第2章

岗上------------------------------------------，是掰着骨头缝的那种冷。，鞋底冻得像块钢板，冷冰冰地贴在脚底板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红透的鼻子，鼻涕已经冻成了冰碴子。，空气中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像煤烟，像铁锈，又像庄稼地里烧的苞米杆子，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这味直往脑袋里钻。，嘴里叼着烟：“老弟，打车不？不打表，给你便宜点。***，去不。”，烟差点没叼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你这小子，会不会好好说话啊。”，旁边几个司机也都转开脸，揣着手抱着肩，该聊天聊天，该抽烟抽烟。，扶着行李箱，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辆**从远处开来，停在他面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叶晨，是不？”：“是我。“，那人走下来，扫了一眼他脚边的行李箱：“就这一个？“，男人弯下腰拎起箱子，往后备箱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车吧，刘局让我来接你。“，拐上主街。
男人把窗户摇下一条缝，掏出一盒烟冲叶晨比划了一下，见叶晨摇头，这才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咋想着调到这鬼地方来。“
叶晨看着窗外：“网上认识了个女孩，岗上的。“
男人乐了：“咋的，还搞网恋啊。”
说着狠狠吸了一口烟，像是回忆起了往事：”那你可得珍惜，咱这的姑娘，又敞亮又漂亮，娶回家你就享福吧。”
叶晨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男人也不在意，打了一把方向盘，自顾自地说：“我叫老马，在***干点杂活，接人送人，跑腿打杂，啥都干。”
他从后视镜看了叶晨一眼：“不过说起来，你这点子也是真够背的，刚来就有的忙了。”边说边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岁安路你知道不，出事了。”
叶晨转过头：“出事？出啥事了？”
老马弹了弹烟灰，没立刻回答，烟在手里掐着，火星一点点往前烧。
他盯着前面，过了半晌才闷声说：“我也不太清楚。刚才路过听了一嘴，好像是灭门。”
叶晨皱了皱眉：“灭门？”
老马看了他一眼，才把烟送到嘴边：“嗯。”
他吐出一口烟：“死得乱七八糟的，反正挺邪乎。”
叶晨没再说话，他望向车外，看着街边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褪色的墙面，生锈的窗框，墙上斑驳的标语，车越往里开，路越窄，房子越旧。这些楼灰扑扑的，挤在一起，像一群蹲着墙根晒太阳的老人。
车拐过几个弯，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院子里有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岗上镇***。”
老马把车停稳，熄了火。
“到了。”
叶晨推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回头想道声谢，老马却已经摇上车窗，尾灯一闪，一溜烟跑了。
院子不大，停着两辆**，一辆是新一点的面包车，另一辆是那种老式桑塔纳，漆面斑驳，保险杠上还绑着胶带。楼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办事一楼左转”，纸边翘着，被风刮得哗哗响。
叶晨推门进去，两名**正从里面出来，神色匆匆，边说边往外走，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赶忙侧身让开，等人过去后，才放下箱子。目光在门厅里扫过，犹豫着该往哪里走。
“箱子搁这吧，走楼梯上三楼，正开会呢。”
顺着声音看去，门厅角落的收发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掺着白茬。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个陶瓷缸子，正打量着叶晨手边的行李箱。
“放心吧，没人动。***里不养小偷。”男人喝了口茶，“新来的吧？”
不等叶晨回答，他翻过一页报纸：“抓紧上去，右手边，晚了就散了。”
叶晨道了声谢，顾不上多想，放下箱子就往楼梯间赶。他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噔噔直响。
踏上三楼，讲话声和翻动纸张的窸窣声立刻钻入耳朵。他脚步不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投影仪的光从烟中穿过，在墙上拉出一道道灰白的光柱，细碎的尘埃浮在光里，看得见，却抓不住。
五六个人围在长桌前，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一小山，有几根还在暗暗发亮。
周队站在幕布前，手里捏着根没点的香烟，眉头紧锁。
幕布上正投映着第一张现场照片：
年迈女人瘫坐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框，胸口插着一把刀。血从伤口渗出来，在衣服上留下一片黑红。她的表情却很平静，没有惊恐，也没有痛苦，嘴角微微上扬，停在一个古怪的弧度。
照片切换到下一张。年轻女人趴在餐桌边，脸侧着，嘴角挂着一串白沫。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她眼睛半睁着，瞳孔缩成针尖，像是盯着桌底下什么东西。
周队目光在幕布上扫过，只吐出一个字：“过。”
画面切换。
青年男人跪在客厅中央，身体前倾，额头抵着地板。他跪得很稳，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挣扎痕迹。
从背后看，他像是在跪拜某个方向；稍微换个角度，又像只是倒在那里。
唯一能看清的是侧脸那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得异常，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无法解释的东西，被固定在最后一瞬。
画面切到最后一张。
病床上的孩子闭着眼睛，嘴角残留着白色的痕迹，呼吸管从鼻腔延伸出来，连接着一侧的仪器。
屋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把烟头摁灭，发出轻微的“滋”一声。在沉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周队盯着幕布，没有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烟叼进嘴里，仍旧没点。
“接着说。”
一个年轻警员站起来，翻着手里的材料：
“现场一共三具**，初步勘验已经确认死因。”
他声音有点发闷，像是被烟雾压着：
“陈淑春，女，55岁，退休护士，死于水果刀刺入胸口。”
“王玉英，女，25岁，无业，死于甲胺磷中毒。”
“夏长安，男，26岁，出租车司机，死于***中毒，也就是***。”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手里的材料，确认没有问题后继续往下：
“还有一个孩子，夏至，三岁，***中毒，现在在医院抢救。”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撬锁痕迹，门窗完好，凶手也没有留下指纹……”
话还没说完，周队忽然开口。
“等一下。”
他伸手从桌上摸了一个打火机，“咔”地一声按住，火苗腾一下冒出来。低头把烟头凑到火苗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他抬手摆了摆，也不知道是想扇开眼前的烟，还是想理清脑子里的线索。
正要开口询问，目光扫过会议室，却忽然停住了。
记录员身边多出来了一个年轻人，是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那谁啊？咋进来的？”周队皱着眉，叼着烟，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我叫叶晨，从辽城调过来的，今天第一天...“
“谁让你进来的？”周队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新来的去刘局那报到，这里不是你该进的地方。”
叶晨刚听到一半，还想再争取一下。
“行了。”周队把烟灰弹进了烟灰缸，抬手指向门外：“先去报到，听见没？”
叶晨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在身后被用力带上，“砰”地一声。
他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
去哪找刘局？他并不清楚。
有人告诉过他会议室在哪，但没人提过局长办公室在哪。
他沿着走廊往左走了几步，两侧办公室都关着门，门上也没有标识。
又转身往右，经过楼梯口，再往前走了一段，才看见一道虚掩的门，门上钉着一块小牌子——局长室。
叶晨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进”。
屋里坐着个穿警服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微胖，秃顶，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材料。
见叶晨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叶晨一眼：“找谁？”
“刘局**，我是叶晨，今天来报道的。”
刘局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随手放在桌子上：“新来的？哦，辽城调过来的那个？”
叶晨点头。
刘局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响。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辽城可是大城市，又是省会，咋想着调这儿来了？“
叶晨尴尬地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网上认识了个女孩，岗上的。”
茶杯在半空停了一下，刘局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行，有点意思，小年轻的有股冲劲。”
他把茶杯放下，笑容慢慢消失：“可惜你来得不巧，岗上出大案子了。”
叶晨赶忙接过话头：“刘局，我刚才不认路走错了房间，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讨论会，就听了几句。”
刘局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材料往前推了推：“十多年了，咱们这都没出过这么大的命案，性质恶劣，影响也大。县局盯，市局催，压力不小啊。”
不等叶晨回应，刘局话锋一转：“不过这案子的事，你先别搅和。先把行李安顿了，住处落实了再说。”
“刘局，没事，我随时可以——”
“不是不信你。”刘局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把他后面的话截在了半路：“你来岗上第一天，人生地不熟的，一上来就扔进这种大案里，谁能带着你，谁能顾得**？“
叶晨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出能反驳的话。在辽市那几年，他经手的案子最大也就是邻里**，最凶险的不过是帮大爷大妈找走丢的猫猫狗狗。这种冲着灭门去的***，别说办，他连见都没见过。
看到他这副表情，刘局的语气缓和了一点：“现在所里人手紧，能动的都出去走访了，剩下几个老家伙在会议室里熬着，你去也就是多吸几口二手烟。你也别急，先把手续办了，等案子结了，有都是活给你干。”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伸手拿起电话。
“实在是腾不出人带你。”刘局一边拨号一边说：“正好巡逻岗得有人顶，我叫个人过来，你先跟着跑两天，就当先熟悉熟悉环境了。“
电话接通，刘局听了两秒，对着话筒说：“喂，雷子，上来一趟。”
说完就放下电话，冲叶晨扬了扬下巴：“坐吧，站着干啥。”
叶晨没坐，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目光扫过办公桌——桌上堆着档案袋，最上面的还新，袋子表面还有牛皮纸特有的光泽；底下压着的那些泛着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卷宗。
再往后，刘局背后的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有年轻的刘局和同事们的合照，也是在这个小院子里，身后就是这栋三层小楼。旁边还有几张在矿山上的合影：煤灰与藏蓝警服混在一起，刘局和矿工们勾肩搭背，咧着嘴，笑容在黝黑与深蓝的映衬下，格外明亮耀眼。
叶晨正要看向别处，身后传来了推门的声音。
转过头——进来的人让他有些意外，竟然是一楼收发室为他指路的中年男人。
来人进门先看了看刘局，目光又落在叶晨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个遍，才随意地往门框上一靠，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