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铁轨上的猎手------------------------------------------——哐当——，连绵不绝。，喘着粗气，缓缓穿行在1990年深秋的原野山峦之间。窗外风驰电掣，山河飞速倒退，彻底褪去了深山的闭塞模样。，空气浑浊厚重，是独属于九十年代绿皮车的味道。劣质纸烟的呛味、路人身上的汗酸味、隔夜干粮的油腻气、泡面的香精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发昏。孩童的哭闹声、小贩的吆喝声、旅客的争执声、售货车推过的吱呀摩擦声层层叠叠，喧嚣嘈杂，几乎盖过了车轮的轰鸣。，却藏着一片难得的安静。“少年”，缩在座位一隅，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是离家前在县里旧货市场淘来的旧衣裳。布料粗糙厚实，尺码偏大，袖口、裤腿都被她仔细挽了两道，堪堪贴合身形，遮住了少女纤细的体态。，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彻底藏起了女儿模样。，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沿路灰扑扑的村落、田埂上劳作的农人、远处闪着银光的河道……无数陌生景象扑面而来，又转瞬远去。飞快的更迭速度让她眼底发晕，心口发胀，混杂着初次入世的不安、忐忑与隐秘的兴奋。。、千倍，热闹百倍，也混乱、陌生百倍。，油布裹着的医册、筋骨古图和那本旧《五形点**解》，硬硬的棱角抵着皮肉。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车厢里，这是她唯一的底气，是慌乱心绪里最安稳的定心石。，轻轻哼起阿婆生前常哄她安睡的山野小调。调子老旧模糊，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眼前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夕阳下阿婆弯腰拣药的苍老身影、灶台前娘忙碌的背影、门槛上爹沉默抽烟的模样……
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
绿皮车混杂着烟气、汗味与干粮油腻的空气扑面而来，黄小豆深吸一口，本想尝尝心里预想过无数次的“自由”滋味，下一秒就被一股直冲鼻腔的浓烟呛得低低咳了两声。
她不动声色，抬手假意**鼻尖，指尖顺势飞快蹭了下帽檐。
确认帽檐稳稳压住额发、遮住她线条柔和的鬓角，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身少年装扮，不是临时起意。
阿婆留下的医册里，除了草药方剂、诊病门道，还零散记着些山野行走、观人辨态、隐身藏形的细碎法子。她小时候看不懂，这次决心出山，连夜翻遍册子，又结合那本《五形点**解》里略带夸张的“易容藏形”说法，硬生生自己琢磨出一套伪装门道。
嗓音刻意压沉，说话时刻意带点粗哑的少年气；坐姿彻底放开，摒弃山里姑娘并拢膝盖的拘谨模样；眼神收柔放锐，不躲闪、不怯懦，哪怕心虚，也要装得坦荡鲁莽。
每一处细节都耗神，绷得她太阳穴微微发紧，可她却莫名踏实。
此刻的“少年”，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彻底抛开了梨花寨黄小豆的所有枷锁，不用认命、不用嫁人生子、不用困在方寸山村。她终于能试着践行阿婆那句老话，去外头做一点不一样的事。
就在她慢慢适应这身伪装、稳住心神时，眼角余光忽然被车厢连接处的几个人牢牢攫住。
两男一女，穿的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夹克、的确良裤子，混在往来旅客里，看着和普通出门讨生活的路人别无二致。
可黄小豆的眼力，早被阿婆十几年采药辨真伪、观色诊病症的本事养得极毒。
这三人浑身都是破绽。
他们眼神飘忽不定，不看行李、不看路况，只借着人群掩护，悄悄扫过车厢里那些单独出行、眼神懵懂、背着旧包袱的年轻姑娘。那目光黏腻、阴冷，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苔藓，带着不怀好意的算计。
此时三人正围着一个姑娘搭话。
那姑娘扎着两根粗黑的**花辫，脸蛋透着山村孩子特有的高原红，眼神干净又单纯，一看就是头一回出门。
一个男人站在正面，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说得天花乱坠；另一个男人抱臂站在侧后方，神色沉稳，看着像是靠谱的领头人，实则默默把控着包围圈；唯一的女人最是圆滑，亲热攥着麻花辫姑**手，低声细语，句句都往人心坎里钻。
黄小豆看得心头一沉。
那麻花辫姑娘眼里，渐渐浮出心动，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犹豫，时不时点头，目光却下意识落在脚边打满补丁的旧包袱上，透着对未知的忐忑。
她身旁的座位上，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也纷纷探着脑袋倾听，眼里满是向往。
“厂里包吃包住，干满一个月净拿两百块”——轻飘飘一句话，对这些穷怕了的山村姑娘来说，就是天大的**。
黄小豆瞬间想起，自己在县城汽车站等车时，蹲在墙角避风口，清清楚楚听见两个闲散汉子抽烟闲聊。
这年头镇上、火车上不太平，有团伙“***”，专挑初次出门、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姑娘下手，借着招工、介绍活路的由头骗人上车，一旦得手，立马转手送走，从此杳无音信。
当时听得她脊背发凉，万万没想到，刚坐上火车，就让她撞了个正着。
不是单人作案，是分工明确的团伙。目标也不止一人，胃口极大。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掌心。
第一本能，是低头缩身、压好帽檐、装聋作哑。
明哲保身，是最稳妥的活法。她刚逃出大山，前路未定，自身尚且飘摇，何必多管闲事？阿婆的册子教她救人活命，首要的是自保，没教她以身犯险。
可她的目光，怎么也落不下来。
麻花辫姑娘眼底那点对活路的渴望、对外面世界的懵懂憧憬，太过熟悉。像极了连夜出逃的自己，揣着微薄的盘缠、模糊的梦想，孤注一掷，撞向全然未知的前路。
若是她今日冷眼旁观，看着这几个姑娘落入虎口，那她学来的一身本事、阿婆毕生的善意与坚守，还有她拼死挣脱命运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逃离认命的山村，不是为了做一个冷漠自保的人。
心底一个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压过了翻涌的恐惧：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阿婆说过，用药如用兵，行事要审时度势，不可鲁莽硬拼。
眼下敌暗我明，对方人多有套路，她孤身一人，硬碰硬只会坏事。必须主动靠近，摸清他们的同伙数量、落脚地点、接头方式，再顺势破局，斩断这只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