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现代法医学------------------------------------------。，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脏棉絮盖在头顶。风停了，空气凝滞不动，那股烧焦的臭味便越发浓重，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子里，怎么躲都躲不开。，手里攥着一块粗布，捂着口鼻。，四面透风，勉强能遮住头顶的天。里面停放着那些能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二十多具，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用草席或破布盖着脸。还有更多的人没能扒出来，他们被压在倒塌的房梁和瓦砾下面，王伯说等过几天有力气了再挖，先紧着能挖的。，露出第一张脸。。四十多岁，平日里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干活，喂马、刷马、钉马掌，一辈子和马打交道。他媳妇刘婶说他年轻时也是条汉子，后来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什么。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几乎把整个脖子砍断，只剩下后颈一层皮连着。血早就流干了，伤口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和森白的颈骨。，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斜着向下，力道很猛。砍他的人比他高，右撇子，用的是一把弯刀——突厥人常用的那种。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的痕迹。，轻轻合上老刘的眼睛，然后站起身，走向下一具**。，第三具，**具……，每一具都蹲下来仔细看。伤口的形状，刀口的走向，箭矢**的角度，血迹溅出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只有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看着他。，见过无数死人，亲手杀过人，也亲眼看着战友死在身边。但此刻，他看着自家少爷蹲在那些**中间，挨个翻看，挨个检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三天前，少爷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两天前，少爷从地窖里被扒出来，奄奄一息，差点没救过来。一天前，少爷站在废墟上，问他“有多少人活下来了”，然后开始清点人数、统计物资、安排人手。
现在，少爷蹲在死人堆里，一个一个地看。
那眼神，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像什么呢？王伯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词——仵作。像衙门里那些专门验尸的仵作。可少爷从来没学过这个啊。
“少爷，”王伯忍不住开口，“您歇会儿吧，都看了一上午了。这些事，让老奴来……”
顾长风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正蹲在一具年轻庄客的**旁边。这具**他认得，是厨房孙婶的儿子二牛。二牛今年才十四岁，平时帮厨房劈柴挑水，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叫“叔”叫“伯”叫得亲热得很。
此刻他趴在地上，后背上有两处刀伤。
顾长风仔细看那两处伤口的形状和位置，然后轻轻翻动**，看前面的情况。前面没有伤。二牛是被人从后面追上，一刀砍倒，然后补了一刀，当场毙命。
他当时在跑。
他在逃跑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追上**的。
顾长风放下二牛，走向下一具。
老孙头，看门的老头，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他的**倒在院门口不远的地方，脸朝下，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只剩下半截，但能看出是突厥人常用的那种鹰羽箭。
顾长风拔下那半截箭杆，翻来覆去地看。箭杆是白桦木做的，箭羽是鹰羽，箭头是铁质的，已经生了锈。他把箭杆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突厥人保养**常用羊油。
他又看了看老孙头的鞋底。鞋底是新的，磨损很少，说明他没跑几步就被追上了。
一个六十多岁、腿脚不便的老人，能跑到哪儿去？
顾长风放下箭杆，站起身，走向另一具**。
一具，一具，又一具。
他越看，心里的疑团越大。
忽然，他停在一具**面前，久久没有动。
那是父亲顾原的**。
两天前，顾长风让人把父母的遗体抬到棚屋里，用干净的白布盖好，等着入殓下葬。他一直不敢仔细看，不敢看父亲背上那几支箭，不敢看母亲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但现在，他必须看。
他蹲下来，掀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
顾原的脸很平静，眼睛已经合上了，是顾长风两天前亲手合的。但脖子和身上的伤痕还是那么刺眼，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死前那场惨烈的搏斗。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检查。
父亲的伤主要集中在正面。胸口三处刀伤，腹部两处，左臂一处，右手手背一处——那是格挡时留下的，刀锋砍在手背上，几乎把整个手掌劈开。每一处刀伤都很深，刀口很宽，显然是突厥人那种弯刀留下的。从伤口的分布和走向来看，父亲当时至少和四五个人搏斗过。
然后是背面的伤。
顾长风轻轻把父亲的身体侧过来，露出后背。后背上插着三支箭，箭杆都已经折断，只留下箭头嵌在肉里。他仔细看那三处箭伤的位置——一处在左肩胛骨下方，一处在右腰侧，一处在后心。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第三支箭，后心那一支，箭头的形状和前两支不一样。
他伸手，用指甲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皮肉，露出里面的箭头。那是一枚铁质的箭头，但形状很特别——不是突厥人常用的那种扁平柳叶形，而是一个三棱形的锥体，三个棱面上都有血槽，专门用来放血的。
这种箭头，他在现代**博物馆里见过。那是中原军队才用的东西，可以有效穿透皮甲，造成大量出血。
顾长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稳住情绪，仔细把那枚箭头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三棱形的箭头，做工精细，铁质很好，几乎没怎么生锈。这绝不是突厥人那些粗糙的铁片箭能比的。
这是唐军的制式箭矢。
他想起顾长风记忆里的一个细节——父亲顾原退役时，带回来一批自己用过的兵器。其中有一张弓，一壶箭，说是留着防身。那壶箭里，就有这种三棱形的破甲箭。
父亲是被自己家的箭射中的？
不，不可能。父亲不可能在背后射自己。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当时有人用父亲的弓，从他背后**一箭。
顾长风把箭头收进怀里，继续检查。
母亲的**就在父亲旁边。他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
顾氏的脸扭曲着，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棚屋的顶。顾长风伸手合了几次，都合不上，只好作罢。
他检查母亲身上的伤。
衣服已经被人整理过了，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是遮不住。母亲身上有很多处伤，有刀伤，有抓伤，还有那种难以启齿的**痕迹。她的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是被绳子勒过的。
顾长风的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刀伤有好几处，集中在胸腹和手臂。有一处刀伤很深，从左肋斜着向上，几乎贯穿整个胸腔——那应该是致命伤。从伤口的走向看，砍她的人比她矮，或者是半跪着的，刀锋自下而上捅进去的。
顾长风盯着那道伤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一刀，和那些庄客身上的刀伤，不一样。
庄客们身上的刀伤大多是砍伤，刀口宽，深，是战场上常用的劈砍动作。但母亲身上这一刀，是捅伤，是近距离、用刀尖捅进去的。动作精准，位置刁钻，一刀毙命。
这不是战场上**的手法。这是处决。
是有人把她按在地上，用刀捅进去的。
顾长风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停。他又看了看母亲的手。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缝里有一些污垢。他仔细看那些污垢，发现不是泥，是皮肉——母亲临死前，用指甲抓伤了什么人。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包起那些污垢，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屋外面。
王伯还站在那里，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少爷……”
顾长风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焦黑的废墟。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王伯，我问你几个问题。”
“少爷您问。”
“突厥人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伯一愣，随即答道：“老奴在前院，和老爷一起挡着。后来突厥人冲进来，老奴被砍了一刀，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突厥人也走了。老奴爬起来去找人，在地窖里把您扒出来。”
顾长风点点头，又问：“你晕过去之前，看见什么了？突厥人是怎么进来的？”
王伯皱着眉头回忆：“他们是从北边冲过来的，先撞开了院门，然后一窝蜂涌进来。当时天太黑，看不太清楚，只知道人很多，马也很多，到处是火把……”
“有没有看见他们绕到后面去？”
王伯想了想：“好像有。老奴记得有几个突厥人从侧面绕过去了，应该是想去堵后门。”
顾长风的眼睛微微眯起：“后门是朝哪边开的？”
“朝西。”王伯说，“出去是一条小路，通往后山。”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晚咱们的岗哨是怎么布置的？”
王伯的脸色变了变，低声道：“老奴正要和您说这个。那晚的岗哨是老奴安排的，本应每隔两个时辰换一班。但老奴事后查问，发现第二班岗哨的人不见了。他本该在突厥人来的前一刻上哨，但没人见过他。”
“那人叫什么？”
“叫张三。三十来岁，是前年从北边逃难来的，说是在突厥那边待过，会几句突厥话。老爷看他可怜，收留了他，让他做个杂役。平时老实巴交的，干活也勤快，谁也没想到……”
顾长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人现在在哪？”
王伯摇头：“不知道。突厥人走后，老奴找过，没找着。活人里没有他，死人里也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长风没有再问。
他转身，回到棚屋里，重新检查那些**。
这一次，他不再只看伤口，而是看更多的东西——**的位置，身上的物品，衣服的完整程度，鞋子磨损的情况，甚至指甲缝里的污垢。
他一个接一个地看，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默默记着。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他终于把所有**都看完了。然后他走出棚屋，站在空地上，闭着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伯不敢打扰，只是站在一旁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顾长风睁开眼睛，缓缓开口：
“王伯，这不是普通的劫掠。”
王伯一愣：“少爷，您说什么？”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突厥人是冲着我们家来的，而且有人给他们带路。”
王伯的脸色变了：“少爷，您怎么知道？”
顾长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棚屋的方向，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突厥人对咱们家的布局太熟了。你刚才说他们是从北边冲进来的，先撞开院门，然后一窝蜂涌进来。但你知道吗，他们冲进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分成了三路——一路往前院正房冲，一路往马厩的方向冲，一路往库房冲。三个方向，分得清清楚楚，就像来过无数遍一样。”
王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长风继续说：“第二，死的人里有好几个是从背后被杀的。二牛，你记得吗？厨房孙婶的儿子，才十四岁。他背上中了两刀，前面没有伤——说明他当时在跑，被人从后面追上**的。老孙头，看门的，六七十岁了，腿脚不好。他死在院门口不远的地方，背上中了一箭，鞋底磨损很少——说明他刚跑出去几步就被射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突厥人如果只是来**，不会这么追着**。他们抢东西就够了，杀那些反抗的也就够了，为什么要追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除非——他们不想留活口。”
王伯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顾长风继续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爹背上的箭。”
他掏出那枚三棱形的箭头，摊在掌心里让王伯看：“你看，这是什么箭？”
王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脸色大变：“这是……这是咱们唐军的破甲箭！老爷当年从军中带回来的那批！”
“没错。”顾长风把箭头收回来，攥在手心里，“我爹身上中了三箭。另外两箭是突厥人的鹰羽箭，只有这一箭，是咱们家的箭。而且这一箭的位置在后心——是从他背后**去的。”
王伯的眼睛瞪得老大：“少爷，您是说……”
“当时有人在我爹背后，用我爹自己的弓，**他一箭。”顾长风一字一字地说，“然后突厥人才冲上去，用刀砍死了他。”
王伯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可是……可是谁会干这种事？谁能拿到老爷的弓？”
顾长风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你刚才说，有一个人不见了。”
王伯浑身一震：“张……张三？”
“对。一个从北边逃难来的，会突厥话的人。一个平时老实巴交、谁也没想到的人。一个在突厥人来的前一刻本该上哨、却消失不见的人。”
顾长风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突厥人来之前，他在哪儿？突厥人来的时候，他在干什么？突厥人走了以后，他又去了哪儿？”
王伯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长风把箭头收进怀里，抬起头，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在燃烧。
“把还活着的人都叫来。”他说，“我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