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场与动线------------------------------------------。彭维从第二节课下课铃响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他把笔塞进口袋，笔记本夹在腋下，身体前倾，像起跑线上的短跑运动员。英语老师刚说“class is over”，他已经从座位上弹起来，窜出了教室门。。彭维跑到楼梯口的时候，何昱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拿着那个画了半张平面图的本子，表情有点茫然——他大概又在纠结要不要先去一趟厕所，或者要不要等刘妍。“走啊。”彭维拍了他一下。“刘妍说她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们。”何昱说。“那走啊。我从这边楼梯下去还是那边楼梯下去？”：“这边。你不是路痴吗，认准一个楼梯就别换了。”，两个人从教学楼东边的楼梯下去，穿过一楼大厅，走过连接教学楼和行政楼的连廊。连廊上有风，吹得彭维的校服外套鼓起来。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加快了脚步。，数学办公室门口，刘妍已经站在那儿了。，鞋带系得一样长，裤脚卷起来刚好到脚踝。看见彭维和何昱走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大课间还有十六分钟。”她说，“你们打算从哪儿开始？”，直接走到办公室门口，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他蹲下来看门锁，用手摸了一下锁孔周围的金属面板，又凑近看了看锁芯的位置。“今天上午有人进过办公室吗？”他问刘妍。“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在这儿上班的。”，从口袋里掏出昨天从旁边办公室老师那里借的钥匙——他走的时候没还，跟那老师说需要用两天。钥匙**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办公室里的布局和昨天一样。六张桌子，靠窗三张，靠墙三张，中间一条过道。窗帘拉到一半，阳光从窗户上半部分照进来，正好落在张老师的办公桌上。
彭维直接走到张老师的桌子旁边，蹲下来，看左边第一个抽屉的锁孔。昨天他看过了，今天再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锁孔金属圈干净，没有撬动的划痕。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何昱，你把办公室平面图画完。刘妍，你帮我列一个清单，所有可能藏试卷的地方。”
刘妍皱了皱眉：“藏试卷？不是偷走了吗？”
“不一定。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彭维在张老师的桌子前面蹲下来，手指在抽屉边缘划了一下，“如果试卷没有离开过办公室，那它可能还在某个地方。老师每天早上来发现抽屉里的试卷不见了，但抽屉是锁好的，她没打开抽屉确认里面的东西，只是以为丢了。实际上可能有人把试卷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别的地方，等老师走了之后再拿走。”
“那抽屉是怎么开的？”何昱问，他已经开始画图了，头都没抬。
“这就回到昨天的问题了。要么有钥匙，要么知道密码。张老师的钥匙一直挂在自己身上，没离过身。”
“密码呢？”刘妍说。
“张老师的抽屉密码……她用的是自己的生日。”彭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我问过学生会的刘宇轩，他说张老师的抽屉密码是她的生日，很多老师都知道，因为以前有学生帮她拿过东西。”
“那嫌疑人范围一下就大了。”何昱抬起头，“知道张老师生日的学生有多少？”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太少。”彭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办公桌，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筐，“张老师教五个班，每个班五十人左右，加上以前教过的学生，知道她生日的人不会少。”
“那密室呢？”刘妍说，“你昨天晚上说的密室诡计，如果是白天作案，门本来就是开的，那就不存在密室。”
“所以我们现在要确定的是，试卷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彭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大课间还剩十一分钟，“何昱，你去隔壁办公室找张老师，问两个问题。第一，她最后一次确认试卷还在是什么时候。第二，上周二和这周一她离开办公室的大概时间。我和刘妍继续查现场。”
何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彭维知道他在想什么。何昱社恐，和陌生人说话会紧张，更别说去问老师了。
“要不我去？”彭维说。
“不用。”何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本子放到桌上，转身出了办公室。
刘妍看着何昱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他跟人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能搞定。”彭维说，“你帮我检查一下窗户，看有没有可能是从外面打开的。”
刘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上半身探出去看了看防盗网，然后退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防盗网是焊死的，外面的膨胀螺丝没有松动。窗户的锁扣是铝合金的，如果从外面用铁丝之类的东西拨动，必须有人在外面操作，但这里是三楼，外面没有立足点，除非用梯子。”
“梯子呢？”
“楼下是花坛，昨天看过了，没有梯子印。而且保安晚上会巡逻，扛梯子进来太明显了。”
彭维想了想，转身走到门口，蹲下来又一次检查门锁。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用手电筒照着锁芯的内部，然后用手摸门框上的锁扣。
他摸到锁扣内侧的时候，指尖感觉有一点粗糙。
他凑近看，锁扣的内侧金属面上有一小块很浅的磨损，不是正常的摩擦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贴在上面然后被撕下来留下的。光线不够亮，他用手挡了一下，还是看不清楚。
“刘妍，你有小镜子吗？”
“我随身带镜子干嘛？”
“化妆镜那种。”
“我又不化妆。”刘妍走过来，蹲下来看他在看什么，“什么东西？”
“锁扣内侧有胶的痕迹。”彭维指着那个位置，“你看，这里有一点反光，像是不干胶残留。”
刘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了看。确实有一小块比周围的金属面更亮，面积大概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
“可能是时间久了胶带老化？”刘妍说。
“这个锁扣的位置在门框内侧，正常开关门不会碰到这个地方。贴胶带在这儿干嘛？”
刘妍想了一下：“固定什么东西？”
“对。”彭维站起来，看了一眼挂钟，大课间还剩六分钟。他掏出手机给何昱发了条消息：问完了吗？
何昱秒回了两个字：问完。
半分钟后，何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脸有点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走进来的时候还在调整呼吸。
“怎么了？”刘妍问。
“办公室空调开太热了。”何昱坐下来，翻开本子，上面记着张老师的回答，“张老师说，她最后一次确认试卷还在是上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五点半左右。她把试卷放进抽屉锁好，然后去食堂吃饭。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打开抽屉就发现试卷不在了。”
“这周一的情况呢？”彭维问。
“这周一同样的时间，下午五点半把试卷放进抽屉锁好，第二天早上发现不见了。”
“所以试卷是晚上丢的。”彭维说，“五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之间，办公室门是锁着的，走廊监控没有拍到人进出。”
“你确定走廊监控没有拍到人？”刘妍问。
“学生会那边查过了，确认那个时间段没有人进出。”何昱说，“我还问了张老师，办公室的钥匙除了她自己，还有谁有。她说数学组的另外五个老师都有钥匙，但那个时间段没有人进过办公室——她问过其他老师，都说没有在晚上进办公室。”
彭维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
“那密室就成立了。”他说，“晚上办公室门锁着，窗户锁着，抽屉锁着，试卷还是丢了。”
“会不会是有人配了钥匙？”刘妍说。
“配钥匙需要原钥匙。张老师的钥匙一直在身上，其他老师的钥匙也在身上，没丢过。”何昱说，“而且走廊监控没拍到人进出，就算有钥匙，监控应该能拍到有人开门进办公室。”
“监控死角呢？”彭维问。
“走廊的监控装在东边尽头，能拍到整条走廊，办公室门口是拍得到的，没有死角。”何昱说完，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走廊的简图，标了监控的位置和覆盖范围。
刘妍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说：“所以现在是这么一个情况：晚上办公室门锁着，窗户锁着，抽屉锁着，走廊监控没拍到人，试卷还是消失了。”
“对。”彭维说。
“那你觉得是怎么做到的？”
彭维没回答。他走到张老师的办公桌前，蹲下来，把抽屉拉开一半，看抽屉内部的构造。抽屉是普通的木质抽屉，两侧有金属滑轨，后面是一块薄木板做背板，背板后面就是桌子的内部空间。
他伸手摸了摸背板，然后缩回来，手上有灰。
“何昱，你把张老师桌子的位置在平面图上标清楚，靠窗第二张，窗户和门的距离是多少。”
何昱低头量了一下步子，从门走到张老师的桌子，走了七步。他在本子上标了数字，然后又量了从桌子到窗户的距离，三步。
“好，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彭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是我们没有证据，今天晚上过来做实验。”
刘妍看着他的表情，皱了皱眉：“什么实验？”
“把试卷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来，不破坏锁，不留下痕迹。”
“你疯了？老师办公室有监控，晚上有保安巡逻。”
“所以我们晚一点来。”彭维看了一眼挂钟，大课间快结束了，“今天晚上熄灯之后。”
“熄灯之后宿舍锁门了，你怎么出来？”
“翻窗。”
刘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了何昱一眼。何昱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没抬头。刘妍又转回来，对着彭维说：“你上次翻窗被记过的事忘了？”
“那次是被抓了，这次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彭维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所有东西，默记了一遍。然后三个人离开办公室，彭维把门锁好，钥匙放进口袋。
**学楼的路上，何昱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走到连廊中间的时候，他终于说了。
“彭维，你今天晚上真的要去？”
“嗯。”
“你想好手法了？”
“想了一个方向，不一定对，但可以试试。”
“什么方向？”刘妍问。
彭维停下来，转身面对着他们。风吹过来，把何昱手里的本子吹翻了几页。彭维把那几页按住，说：“你们还记得门锁内侧那个胶带的痕迹吗？如果胶带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比如说固定一根线，那这根线可以从抽屉连接到门锁，然后从外面把抽屉打开。”
“鱼线？”何昱说。
“对。鱼线很细，透明的，不容易被发现。先在抽屉里的试卷上绑一根鱼线，把鱼线穿过抽屉的缝隙，连到门锁的位置，用胶带固定。等晚上大家都走了之后，从门外拉动鱼线，把试卷从抽屉里拉出来。”
“试卷怎么从抽屉里出来？”刘妍说，“抽屉是关着的。”
“抽屉没锁死，只是关上了。张老师离开之前把抽屉锁上了，但如果锁芯是普通的弹子锁，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打开。比如说，用一个细长的工具从锁孔***，拨动锁芯的弹子，就能把锁打开。”
“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
“有工具就能做到。而且张老师的抽屉锁是很便宜的那种，网上几十块钱就能买一把，我自己试过，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打开。”
何昱想了想，说：“那试卷怎么从办公室拿出来？门是锁着的，就算用鱼线打开了抽屉，试卷还在办公室里，怎么拿出去？”
“这就是问题。”彭维笑了笑，“我现在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去了现场说不定就能想到。”
刘妍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下午的课彭维基本上没听进去。历史老师在讲晚清洋务运动，他在草稿纸上画张老师办公室的平面图，画了一遍又擦掉，擦掉又画。同桌周浩偷看了一眼，小声问他是不是在画地图，彭维没理他。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路径都列出来了：门、窗、通风管道、墙壁夹层。但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墙壁是实心的，没有夹层。通风管道太窄，连手都伸不进去。窗户外面有防盗网，焊死的，打不开。
试卷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试卷还在办公室里，只是不在原来的位置。凶手先把试卷从抽屉里拿出来，藏在办公室的某个地方，等第二天办公室开门之后，再找机会拿走。这样的话，晚上不需要把试卷拿出办公室，只需要完成从抽屉到藏匿点的转移。
彭维在草稿纸上写下“藏匿点”三个字，然后在周围画了几个圈。办公室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文件柜？柜子是锁着的，钥匙在其他老师那里。天花板的吊顶？吊顶是封闭的，没有检修口。垃圾桶？每天都会被清理，不可能。书柜里的书后面？这个有可能，但书柜是靠墙的，要藏试卷必须打开柜门，柜门有锁。
他又想到一个可能：其他老师的桌子。如果凶手是数学组的老师，或者能拿到其他老师钥匙的人，可以把试卷藏在别的老师的抽屉里。等第二天上班之后，再假装从自己抽屉里找到试卷，说是别人放错的。
但这太复杂了，而且风险大。
彭维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画。这次他画了一个时间轴，把上周二晚上到上周三早上的每个时间节点标出来。
17:30 张老师锁好抽屉离开办公室。
17:30-22:00 晚自习期间。数学办公室在行政楼，晚上没有学生在那边，但可能有老师加班。
22:00-07:30 夜间，办公室门锁着。
07:30 张老师到办公室，打开抽屉发现试卷不见。
如果试卷是在22:00之前被转移的，那不需要破解门锁——因为办公室门可能没锁，有老师在加班。但何昱问过了，其他老师都说那天晚上没有人去过数学办公室。
如果试卷是在22:00之后被转移的，那就必须破解门锁，或者有钥匙。
彭维在“22:00-07:30”这个时间段上画了一个圈。
晚自习结束之后，彭维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活动室。何昱和刘妍下了晚自习才过来，推开门的时候，彭维正在白板上画一个巨大的密室结构图。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个？”何昱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箭头，愣了一下。
“晚自习没去，待这儿画的。”彭维把手里的记号笔换了一只红色的，在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我想了一个晚上，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了，只有两种能讲得通。”
他指着白板的左边：“第一种，试卷是在白天被拿出来的，老师早上没发现只是因为没打开抽屉看，但实际上试卷前一天白天就已经不在里面了。这个可能性我们已经排除了，因为张老师说下午五点半确认过试卷还在。”
然后他指向右边：“第二种，试卷是在晚上被拿出来的。晚上办公室门锁着，凶手必须破解门锁。破解门锁有两种方法，一是有钥匙，二是用技术开锁。”
“技术开锁？”刘妍走到白板前面，看着上面的字。
“对。张老师的抽屉锁是很普通的弹子锁，用回形针或者发夹就能打开，我在家试过，熟练的话十秒之内就能打开。”彭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锁芯的剖面图，“钥匙**的时候，钥匙上的齿会把弹子顶到正确的位置，锁芯就能转动。如果用工具一个一个拨动弹子，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那门锁呢？”何昱问，“办公室的门锁也是技术开锁？”
“不一定。办公室的门锁是防盗门那种，技术开锁需要专门的工具，一般学生拿不到。而且如果凶手有技术开锁的能力，他为什么还要费劲去开抽屉的锁？直接开办公室的门不是更简单？”
“所以凶手是拿了钥匙？”刘妍说。
“或者，凶手根本没有破解门锁。”彭维说着，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有一个方法可以不需要破解门锁，也不需要钥匙。”
何昱和刘妍同时看着他。
彭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门的侧面图，然后在门缝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你们记不记得，我在门锁扣的内侧发现的胶带痕迹？胶带的用途可能是固定一根鱼线。凶手提前进入办公室，在试卷上绑好鱼线，然后把鱼线穿过抽屉的缝隙，从桌子底下拉到门口，从门缝伸出去。”
“门缝？”何昱走近了一步，“门关上之后门缝的间隙大概只有两毫米，鱼线能穿过去吗？”
“鱼线很细，0.2毫米的都有，完全能穿过去。”彭维说，“步骤是这样：凶手提前——比如说上周二白天——找机会进入办公室，把鱼线绑在试卷上，然后把试卷放回抽屉，锁好。鱼线的一端从抽屉缝隙拉出来，沿地面或桌腿固定到门的位置，从门缝伸到走廊里。等晚上大家都走了之后，凶手从走廊拉动鱼线，打开抽屉，把试卷从抽屉里拖出来。”
“试卷拖出来之后呢？”刘妍问。
“拖出来之后，试卷就掉在地上了。凶手再拉动另一根鱼线，把试卷从门缝下面拖出来。”
何昱想了想，皱了皱眉：“试卷是纸质的，从门缝下面拖出来，门缝只有两毫米，试卷的厚度大概零点一毫米，理论上能过去。但门缝下面一般会有密封条，密封条会挡住。”
“对，所以需要提前处理密封条。”彭维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代表密封条，“把密封条割掉一小段，试卷就能从那个缺口拖出来。”
“割密封条会留下痕迹。”刘妍说。
“如果用刀片沿着边缘割，痕迹不明显，而且密封条本来就是磨损的东西，老师不会注意到。”
何昱看着白板上的结构图，推演了一遍整个过程，然后摇了摇头。
“有一个问题。鱼线是软的，从抽屉到门口，中间要经过桌腿、椅子腿、地面，摩擦力会很大，拉动鱼线的时候可能拉不动，或者卡住。而且鱼线在拐弯的地方需要导向，没有滑轮或者圆滑的边缘，鱼线很容易断。”
“你说得对。”彭维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摩擦”的单词，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所以我这个推测有漏洞，需要今天晚上去现场验证。”
刘妍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点二十了。
“你确定今晚要去？”
“确定。”
“宿舍查寝怎么办？”
“宿舍十点半熄灯，十一点宿管会查一次。我在十点半之前回宿舍，等查完寝再出来。****在一楼，窗户外面就是花坛，跳下去就行。”
“我们怎么配合你？”何昱问。
“你们不用去，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在宿舍等我的消息。如果我十二点之前没发消息，你们就睡觉。”
“然后明天早上发现你被保安抓了？”刘妍说。
“不会被抓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三个人从活动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已经不太灵敏了，跺了几下脚才亮。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何昱突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递给彭维。
“拿着，别用手机照，太亮了容易被发现。”
彭维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说了一声谢谢。
“注意安全。”何昱说。
“别搞砸了。”刘妍说。
三个人在楼梯口分开。彭维回到宿舍的时候刚好十点半，灯刚熄。他摸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等舍友都睡着了，等宿管查完寝。
时间过得很慢。他听见走廊上有宿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又听见了一次脚步声，这次更轻，应该是宿管走了。
他翻身下床，把校服穿上，把何昱给的小手电筒塞进口袋，又从抽屉里摸了一卷鱼线——是上次做手工模型剩下的，透明色，直径0.3毫米。还有一把小剪刀，一个回形针掰直了做的****。
宿舍的窗户是推拉式的，锁扣坏了很久，一直没有修。他把窗户推开，外面是花坛，种了一排冬青树。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踩到了冬青树的枝干，发出咔嚓一声，他停了一下，没动静，然后跳下去，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很暗，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沿着花坛走，绕过操场，从连廊进入行政楼。行政楼的一楼大门是锁着的，但他知道侧门有一扇窗户的锁坏了，上次学生会查卫生的时候发现的。
他推开窗户翻进去，落地的时候尽量轻。行政楼的走廊比教学楼更暗，声控灯已经全部不亮了。他掏出小手电筒，用红布蒙住了灯头——他自己做的，为了不让光线太显眼。
三楼。
数学办公室的门就在走廊右手边。
彭维蹲在门口，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门缝下面。密封条是完好的，没有被割过的痕迹。他的第一种推测——从门缝下面拖试卷——不成立。至少在这扇门上不成立。
他从口袋里掏出回形针做的****，**锁孔。防盗门的锁芯比抽屉的锁芯复杂得多，回形针拨了两下，没反应。他试了五分钟，额头上出了汗，还是没打开。
他本来就没打算用这个方法。他知道自己打不开防盗门。
那他今天晚上来干嘛？
他想验证的是另一件事。
彭维从口袋里掏出鱼线，剪了一小段，用剪刀在鱼线的一端打了个结。然后他把鱼线塞进门缝，让打了结的那一端留在门外面。门缝确实很窄，鱼线能塞进去，但打了结之后就拉不动了——结卡在门缝外面。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细的结，或者直接用鱼线本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双面胶，贴在鱼线的一端，然后把鱼线从门缝塞进去。这次没有打结，只是用双面胶固定在外面。他推了推门，门关得很紧，鱼线没有被夹断，但拉了一下，双面胶脱了。
不行。
他需要一根更细更滑的东西。
彭维把东西收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原本以为门缝会是突破口，但现在看来，数学办公室的门密封很好，连鱼线都很难塞进去，更别说把整张试卷从缝里拖出来了。
他的两个推测都被排除了。
那试卷是怎么出去的？
彭维站在走廊里，周围很暗，只有手电筒的一小圈光。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然后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是普通的石膏板吊顶，每隔几米有一块检修口，正方形的，边缘有一圈铝合金边框。走廊的检修口在中间的位置，离办公室门口大概两米。
办公室里面也有检修口吗？
彭维走到旁边一个自习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自习室的天花板上，确实有一块检修口。数学办公室应该也有。
如果凶手是从天花板上进入办公室的呢？
但这里有三楼，天花板上面是楼板的夹层，里面有管道和线路，空间很小，**很难爬进去。而且从走廊的检修口进入，爬到办公室的检修口，中间要经过隔墙，隔墙是砌死的，没有通道。
另一个想法冒出来。
彭维快步下楼，出了行政楼，绕到楼外面。他站在花坛边上，抬头看三楼数学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透出一点微弱的月光反射。防盗网完整，没有破损。
他站在楼下想了很久，脑子里一团乱麻。
最后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在外面待了快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现。
他给何昱发了条消息：没找到突破口，明天再说。
何昱秒回了一个字：好。
彭维把手机塞回口袋，翻窗回了宿舍。他把校服脱了塞进枕头底下，躺回床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今晚的尝试失败了。但他不是没收获。
至少他知道了门缝和密封条不是突破口。鱼线手法可以打开抽屉，但无法把试卷从锁着的办公室里弄出来。除非凶手有钥匙，或者办公室的门根本不是锁着的——但监控拍到了没有人进出，门也是锁着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姐姐的笔记本里有一条笔记，就写在鱼线手法那一页的空白处：“密室的核心不是如何锁上门，而是如何让人相信门是锁着的。”
让人相信门是锁着的。
彭维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门根本没有锁呢？
如果凶手是在老师发现之前把门锁上的呢？
走廊监控拍到的是“没有人进出”，但如果凶手一直在办公室里没出来呢？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凶手在17:30之前就进入了办公室，藏在某个地方，等张老师锁好抽屉离开，等所有老师都走了，然后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打开抽屉拿走试卷，再回到藏身的地方。等到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开门，有人进来的时候，凶手再混在人群中离开。
但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来办公室的是张老师，她七点半到，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除非凶手是张老师自己。
彭维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掉。监守自盗？有可能，但动机呢？张老师偷自己的竞赛试卷有什么用？而且如果是她偷的，她为什么要报案？
不对。
彭维重新理了一遍逻辑。如果凶手在17:30之前就藏在办公室里，那他必须在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开门之后才能离开。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的是张老师，七点半。如果凶手在张老师开门之后立刻离开，那就会被张老师撞见。如果等张老师离开之后再离开，那办公室的门就是开着的，走廊监控会拍到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但监控没有拍到。
除非凶手在张老师来之前就离开了，但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在张老师手里。
彭维越想越乱，脑子里各种可能性互相冲突。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二点半了。明天第一节是物理课，吴铭的课。
完蛋。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密室的事，但脑子不受控制，一直在转。最后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闹钟响的时候他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
今天第一节，物理课。
办公室里的布局和昨天一样。六张桌子，靠窗三张，靠墙三张，中间一条过道。窗帘拉到一半，阳光从窗户上半部分照进来，正好落在张老师的办公桌上。
彭维直接走到张老师的桌子旁边，蹲下来，看左边第一个抽屉的锁孔。昨天他看过了，今天再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锁孔金属圈干净，没有撬动的划痕。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何昱，你把办公室平面图画完。刘妍，你帮我列一个清单，所有可能藏试卷的地方。”
刘妍皱了皱眉：“藏试卷？不是偷走了吗？”
“不一定。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彭维在张老师的桌子前面蹲下来，手指在抽屉边缘划了一下，“如果试卷没有离开过办公室，那它可能还在某个地方。老师每天早上来发现抽屉里的试卷不见了，但抽屉是锁好的，她没打开抽屉确认里面的东西，只是以为丢了。实际上可能有人把试卷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别的地方，等老师走了之后再拿走。”
“那抽屉是怎么开的？”何昱问，他已经开始画图了，头都没抬。
“这就回到昨天的问题了。要么有钥匙，要么知道密码。张老师的钥匙一直挂在自己身上，没离过身。”
“密码呢？”刘妍说。
“张老师的抽屉密码……她用的是自己的生日。”彭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我问过学生会的刘宇轩，他说张老师的抽屉密码是她的生日，很多老师都知道，因为以前有学生帮她拿过东西。”
“那嫌疑人范围一下就大了。”何昱抬起头，“知道张老师生日的学生有多少？”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太少。”彭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办公桌，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筐，“张老师教五个班，每个班五十人左右，加上以前教过的学生，知道她生日的人不会少。”
“那密室呢？”刘妍说，“你昨天晚上说的密室诡计，如果是白天作案，门本来就是开的，那就不存在密室。”
“所以我们现在要确定的是，试卷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彭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大课间还剩十一分钟，“何昱，你去隔壁办公室找张老师，问两个问题。第一，她最后一次确认试卷还在是什么时候。第二，上周二和这周一她离开办公室的大概时间。我和刘妍继续查现场。”
何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彭维知道他在想什么。何昱社恐，和陌生人说话会紧张，更别说去问老师了。
“要不我去？”彭维说。
“不用。”何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本子放到桌上，转身出了办公室。
刘妍看着何昱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他跟人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能搞定。”彭维说，“你帮我检查一下窗户，看有没有可能是从外面打开的。”
刘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上半身探出去看了看防盗网，然后退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防盗网是焊死的，外面的膨胀螺丝没有松动。窗户的锁扣是铝合金的，如果从外面用铁丝之类的东西拨动，必须有人在外面操作，但这里是三楼，外面没有立足点，除非用梯子。”
“梯子呢？”
“楼下是花坛，昨天看过了，没有梯子印。而且保安晚上会巡逻，扛梯子进来太明显了。”
彭维想了想，转身走到门口，蹲下来又一次检查门锁。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用手电筒照着锁芯的内部，然后用手摸门框上的锁扣。
他摸到锁扣内侧的时候，指尖感觉有一点粗糙。
他凑近看，锁扣的内侧金属面上有一小块很浅的磨损，不是正常的摩擦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贴在上面然后被撕下来留下的。光线不够亮，他用手挡了一下，还是看不清楚。
“刘妍，你有小镜子吗？”
“我随身带镜子干嘛？”
“化妆镜那种。”
“我又不化妆。”刘妍走过来，蹲下来看他在看什么，“什么东西？”
“锁扣内侧有胶的痕迹。”彭维指着那个位置，“你看，这里有一点反光，像是不干胶残留。”
刘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了看。确实有一小块比周围的金属面更亮，面积大概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
“可能是时间久了胶带老化？”刘妍说。
“这个锁扣的位置在门框内侧，正常开关门不会碰到这个地方。贴胶带在这儿干嘛？”
刘妍想了一下：“固定什么东西？”
“对。”彭维站起来，看了一眼挂钟，大课间还剩六分钟。他掏出手机给何昱发了条消息：问完了吗？
何昱秒回了两个字：问完。
半分钟后，何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脸有点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走进来的时候还在调整呼吸。
“怎么了？”刘妍问。
“办公室空调开太热了。”何昱坐下来，翻开本子，上面记着张老师的回答，“张老师说，她最后一次确认试卷还在是上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五点半左右。她把试卷放进抽屉锁好，然后去食堂吃饭。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打开抽屉就发现试卷不在了。”
“这周一的情况呢？”彭维问。
“这周一同样的时间，下午五点半把试卷放进抽屉锁好，第二天早上发现不见了。”
“所以试卷是晚上丢的。”彭维说，“五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之间，办公室门是锁着的，走廊监控没有拍到人进出。”
“你确定走廊监控没有拍到人？”刘妍问。
“学生会那边查过了，确认那个时间段没有人进出。”何昱说，“我还问了张老师，办公室的钥匙除了她自己，还有谁有。她说数学组的另外五个老师都有钥匙，但那个时间段没有人进过办公室——她问过其他老师，都说没有在晚上进办公室。”
彭维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
“那密室就成立了。”他说，“晚上办公室门锁着，窗户锁着，抽屉锁着，试卷还是丢了。”
“会不会是有人配了钥匙？”刘妍说。
“配钥匙需要原钥匙。张老师的钥匙一直在身上，其他老师的钥匙也在身上，没丢过。”何昱说，“而且走廊监控没拍到人进出，就算有钥匙，监控应该能拍到有人开门进办公室。”
“监控死角呢？”彭维问。
“走廊的监控装在东边尽头，能拍到整条走廊，办公室门口是拍得到的，没有死角。”何昱说完，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走廊的简图，标了监控的位置和覆盖范围。
刘妍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说：“所以现在是这么一个情况：晚上办公室门锁着，窗户锁着，抽屉锁着，走廊监控没拍到人，试卷还是消失了。”
“对。”彭维说。
“那你觉得是怎么做到的？”
彭维没回答。他走到张老师的办公桌前，蹲下来，把抽屉拉开一半，看抽屉内部的构造。抽屉是普通的木质抽屉，两侧有金属滑轨，后面是一块薄木板做背板，背板后面就是桌子的内部空间。
他伸手摸了摸背板，然后缩回来，手上有灰。
“何昱，你把张老师桌子的位置在平面图上标清楚，靠窗第二张，窗户和门的距离是多少。”
何昱低头量了一下步子，从门走到张老师的桌子，走了七步。他在本子上标了数字，然后又量了从桌子到窗户的距离，三步。
“好，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彭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是我们没有证据，今天晚上过来做实验。”
刘妍看着他的表情，皱了皱眉：“什么实验？”
“把试卷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来，不破坏锁，不留下痕迹。”
“你疯了？老师办公室有监控，晚上有保安巡逻。”
“所以我们晚一点来。”彭维看了一眼挂钟，大课间快结束了，“今天晚上熄灯之后。”
“熄灯之后宿舍锁门了，你怎么出来？”
“翻窗。”
刘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了何昱一眼。何昱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没抬头。刘妍又转回来，对着彭维说：“你上次翻窗被记过的事忘了？”
“那次是被抓了，这次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彭维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所有东西，默记了一遍。然后三个人离开办公室，彭维把门锁好，钥匙放进口袋。
**学楼的路上，何昱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走到连廊中间的时候，他终于说了。
“彭维，你今天晚上真的要去？”
“嗯。”
“你想好手法了？”
“想了一个方向，不一定对，但可以试试。”
“什么方向？”刘妍问。
彭维停下来，转身面对着他们。风吹过来，把何昱手里的本子吹翻了几页。彭维把那几页按住，说：“你们还记得门锁内侧那个胶带的痕迹吗？如果胶带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比如说固定一根线，那这根线可以从抽屉连接到门锁，然后从外面把抽屉打开。”
“鱼线？”何昱说。
“对。鱼线很细，透明的，不容易被发现。先在抽屉里的试卷上绑一根鱼线，把鱼线穿过抽屉的缝隙，连到门锁的位置，用胶带固定。等晚上大家都走了之后，从门外拉动鱼线，把试卷从抽屉里拉出来。”
“试卷怎么从抽屉里出来？”刘妍说，“抽屉是关着的。”
“抽屉没锁死，只是关上了。张老师离开之前把抽屉锁上了，但如果锁芯是普通的弹子锁，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打开。比如说，用一个细长的工具从锁孔***，拨动锁芯的弹子，就能把锁打开。”
“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
“有工具就能做到。而且张老师的抽屉锁是很便宜的那种，网上几十块钱就能买一把，我自己试过，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打开。”
何昱想了想，说：“那试卷怎么从办公室拿出来？门是锁着的，就算用鱼线打开了抽屉，试卷还在办公室里，怎么拿出去？”
“这就是问题。”彭维笑了笑，“我现在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去了现场说不定就能想到。”
刘妍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下午的课彭维基本上没听进去。历史老师在讲晚清洋务运动，他在草稿纸上画张老师办公室的平面图，画了一遍又擦掉，擦掉又画。同桌周浩偷看了一眼，小声问他是不是在画地图，彭维没理他。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路径都列出来了：门、窗、通风管道、墙壁夹层。但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墙壁是实心的，没有夹层。通风管道太窄，连手都伸不进去。窗户外面有防盗网，焊死的，打不开。
试卷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试卷还在办公室里，只是不在原来的位置。凶手先把试卷从抽屉里拿出来，藏在办公室的某个地方，等第二天办公室开门之后，再找机会拿走。这样的话，晚上不需要把试卷拿出办公室，只需要完成从抽屉到藏匿点的转移。
彭维在草稿纸上写下“藏匿点”三个字，然后在周围画了几个圈。办公室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文件柜？柜子是锁着的，钥匙在其他老师那里。天花板的吊顶？吊顶是封闭的，没有检修口。垃圾桶？每天都会被清理，不可能。书柜里的书后面？这个有可能，但书柜是靠墙的，要藏试卷必须打开柜门，柜门有锁。
他又想到一个可能：其他老师的桌子。如果凶手是数学组的老师，或者能拿到其他老师钥匙的人，可以把试卷藏在别的老师的抽屉里。等第二天上班之后，再假装从自己抽屉里找到试卷，说是别人放错的。
但这太复杂了，而且风险大。
彭维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画。这次他画了一个时间轴，把上周二晚上到上周三早上的每个时间节点标出来。
17:30 张老师锁好抽屉离开办公室。
17:30-22:00 晚自习期间。数学办公室在行政楼，晚上没有学生在那边，但可能有老师加班。
22:00-07:30 夜间，办公室门锁着。
07:30 张老师到办公室，打开抽屉发现试卷不见。
如果试卷是在22:00之前被转移的，那不需要破解门锁——因为办公室门可能没锁，有老师在加班。但何昱问过了，其他老师都说那天晚上没有人去过数学办公室。
如果试卷是在22:00之后被转移的，那就必须破解门锁，或者有钥匙。
彭维在“22:00-07:30”这个时间段上画了一个圈。
晚自习结束之后，彭维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活动室。何昱和刘妍下了晚自习才过来，推开门的时候，彭维正在白板上画一个巨大的密室结构图。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个？”何昱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箭头，愣了一下。
“晚自习没去，待这儿画的。”彭维把手里的记号笔换了一只红色的，在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我想了一个晚上，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了，只有两种能讲得通。”
他指着白板的左边：“第一种，试卷是在白天被拿出来的，老师早上没发现只是因为没打开抽屉看，但实际上试卷前一天白天就已经不在里面了。这个可能性我们已经排除了，因为张老师说下午五点半确认过试卷还在。”
然后他指向右边：“第二种，试卷是在晚上被拿出来的。晚上办公室门锁着，凶手必须破解门锁。破解门锁有两种方法，一是有钥匙，二是用技术开锁。”
“技术开锁？”刘妍走到白板前面，看着上面的字。
“对。张老师的抽屉锁是很普通的弹子锁，用回形针或者发夹就能打开，我在家试过，熟练的话十秒之内就能打开。”彭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锁芯的剖面图，“钥匙**的时候，钥匙上的齿会把弹子顶到正确的位置，锁芯就能转动。如果用工具一个一个拨动弹子，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那门锁呢？”何昱问，“办公室的门锁也是技术开锁？”
“不一定。办公室的门锁是防盗门那种，技术开锁需要专门的工具，一般学生拿不到。而且如果凶手有技术开锁的能力，他为什么还要费劲去开抽屉的锁？直接开办公室的门不是更简单？”
“所以凶手是拿了钥匙？”刘妍说。
“或者，凶手根本没有破解门锁。”彭维说着，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有一个方法可以不需要破解门锁，也不需要钥匙。”
何昱和刘妍同时看着他。
彭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门的侧面图，然后在门缝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你们记不记得，我在门锁扣的内侧发现的胶带痕迹？胶带的用途可能是固定一根鱼线。凶手提前进入办公室，在试卷上绑好鱼线，然后把鱼线穿过抽屉的缝隙，从桌子底下拉到门口，从门缝伸出去。”
“门缝？”何昱走近了一步，“门关上之后门缝的间隙大概只有两毫米，鱼线能穿过去吗？”
“鱼线很细，0.2毫米的都有，完全能穿过去。”彭维说，“步骤是这样：凶手提前——比如说上周二白天——找机会进入办公室，把鱼线绑在试卷上，然后把试卷放回抽屉，锁好。鱼线的一端从抽屉缝隙拉出来，沿地面或桌腿固定到门的位置，从门缝伸到走廊里。等晚上大家都走了之后，凶手从走廊拉动鱼线，打开抽屉，把试卷从抽屉里拖出来。”
“试卷拖出来之后呢？”刘妍问。
“拖出来之后，试卷就掉在地上了。凶手再拉动另一根鱼线，把试卷从门缝下面拖出来。”
何昱想了想，皱了皱眉：“试卷是纸质的，从门缝下面拖出来，门缝只有两毫米，试卷的厚度大概零点一毫米，理论上能过去。但门缝下面一般会有密封条，密封条会挡住。”
“对，所以需要提前处理密封条。”彭维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代表密封条，“把密封条割掉一小段，试卷就能从那个缺口拖出来。”
“割密封条会留下痕迹。”刘妍说。
“如果用刀片沿着边缘割，痕迹不明显，而且密封条本来就是磨损的东西，老师不会注意到。”
何昱看着白板上的结构图，推演了一遍整个过程，然后摇了摇头。
“有一个问题。鱼线是软的，从抽屉到门口，中间要经过桌腿、椅子腿、地面，摩擦力会很大，拉动鱼线的时候可能拉不动，或者卡住。而且鱼线在拐弯的地方需要导向，没有滑轮或者圆滑的边缘，鱼线很容易断。”
“你说得对。”彭维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摩擦”的单词，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所以我这个推测有漏洞，需要今天晚上去现场验证。”
刘妍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点二十了。
“你确定今晚要去？”
“确定。”
“宿舍查寝怎么办？”
“宿舍十点半熄灯，十一点宿管会查一次。我在十点半之前回宿舍，等查完寝再出来。****在一楼，窗户外面就是花坛，跳下去就行。”
“我们怎么配合你？”何昱问。
“你们不用去，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在宿舍等我的消息。如果我十二点之前没发消息，你们就睡觉。”
“然后明天早上发现你被保安抓了？”刘妍说。
“不会被抓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三个人从活动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已经不太灵敏了，跺了几下脚才亮。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何昱突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递给彭维。
“拿着，别用手机照，太亮了容易被发现。”
彭维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说了一声谢谢。
“注意安全。”何昱说。
“别搞砸了。”刘妍说。
三个人在楼梯口分开。彭维回到宿舍的时候刚好十点半，灯刚熄。他摸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等舍友都睡着了，等宿管查完寝。
时间过得很慢。他听见走廊上有宿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又听见了一次脚步声，这次更轻，应该是宿管走了。
他翻身下床，把校服穿上，把何昱给的小手电筒塞进口袋，又从抽屉里摸了一卷鱼线——是上次做手工模型剩下的，透明色，直径0.3毫米。还有一把小剪刀，一个回形针掰直了做的****。
宿舍的窗户是推拉式的，锁扣坏了很久，一直没有修。他把窗户推开，外面是花坛，种了一排冬青树。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踩到了冬青树的枝干，发出咔嚓一声，他停了一下，没动静，然后跳下去，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很暗，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沿着花坛走，绕过操场，从连廊进入行政楼。行政楼的一楼大门是锁着的，但他知道侧门有一扇窗户的锁坏了，上次学生会查卫生的时候发现的。
他推开窗户翻进去，落地的时候尽量轻。行政楼的走廊比教学楼更暗，声控灯已经全部不亮了。他掏出小手电筒，用红布蒙住了灯头——他自己做的，为了不让光线太显眼。
三楼。
数学办公室的门就在走廊右手边。
彭维蹲在门口，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门缝下面。密封条是完好的，没有被割过的痕迹。他的第一种推测——从门缝下面拖试卷——不成立。至少在这扇门上不成立。
他从口袋里掏出回形针做的****，**锁孔。防盗门的锁芯比抽屉的锁芯复杂得多，回形针拨了两下，没反应。他试了五分钟，额头上出了汗，还是没打开。
他本来就没打算用这个方法。他知道自己打不开防盗门。
那他今天晚上来干嘛？
他想验证的是另一件事。
彭维从口袋里掏出鱼线，剪了一小段，用剪刀在鱼线的一端打了个结。然后他把鱼线塞进门缝，让打了结的那一端留在门外面。门缝确实很窄，鱼线能塞进去，但打了结之后就拉不动了——结卡在门缝外面。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细的结，或者直接用鱼线本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双面胶，贴在鱼线的一端，然后把鱼线从门缝塞进去。这次没有打结，只是用双面胶固定在外面。他推了推门，门关得很紧，鱼线没有被夹断，但拉了一下，双面胶脱了。
不行。
他需要一根更细更滑的东西。
彭维把东西收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原本以为门缝会是突破口，但现在看来，数学办公室的门密封很好，连鱼线都很难塞进去，更别说把整张试卷从缝里拖出来了。
他的两个推测都被排除了。
那试卷是怎么出去的？
彭维站在走廊里，周围很暗，只有手电筒的一小圈光。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然后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是普通的石膏板吊顶，每隔几米有一块检修口，正方形的，边缘有一圈铝合金边框。走廊的检修口在中间的位置，离办公室门口大概两米。
办公室里面也有检修口吗？
彭维走到旁边一个自习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自习室的天花板上，确实有一块检修口。数学办公室应该也有。
如果凶手是从天花板上进入办公室的呢？
但这里有三楼，天花板上面是楼板的夹层，里面有管道和线路，空间很小，**很难爬进去。而且从走廊的检修口进入，爬到办公室的检修口，中间要经过隔墙，隔墙是砌死的，没有通道。
另一个想法冒出来。
彭维快步下楼，出了行政楼，绕到楼外面。他站在花坛边上，抬头看三楼数学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透出一点微弱的月光反射。防盗网完整，没有破损。
他站在楼下想了很久，脑子里一团乱麻。
最后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在外面待了快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现。
他给何昱发了条消息：没找到突破口，明天再说。
何昱秒回了一个字：好。
彭维把手机塞回口袋，翻窗回了宿舍。他把校服脱了塞进枕头底下，躺回床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今晚的尝试失败了。但他不是没收获。
至少他知道了门缝和密封条不是突破口。鱼线手法可以打开抽屉，但无法把试卷从锁着的办公室里弄出来。除非凶手有钥匙，或者办公室的门根本不是锁着的——但监控拍到了没有人进出，门也是锁着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姐姐的笔记本里有一条笔记，就写在鱼线手法那一页的空白处：“密室的核心不是如何锁上门，而是如何让人相信门是锁着的。”
让人相信门是锁着的。
彭维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门根本没有锁呢？
如果凶手是在老师发现之前把门锁上的呢？
走廊监控拍到的是“没有人进出”，但如果凶手一直在办公室里没出来呢？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凶手在17:30之前就进入了办公室，藏在某个地方，等张老师锁好抽屉离开，等所有老师都走了，然后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打开抽屉拿走试卷，再回到藏身的地方。等到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开门，有人进来的时候，凶手再混在人群中离开。
但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来办公室的是张老师，她七点半到，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除非凶手是张老师自己。
彭维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掉。监守自盗？有可能，但动机呢？张老师偷自己的竞赛试卷有什么用？而且如果是她偷的，她为什么要报案？
不对。
彭维重新理了一遍逻辑。如果凶手在17:30之前就藏在办公室里，那他必须在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开门之后才能离开。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的是张老师，七点半。如果凶手在张老师开门之后立刻离开，那就会被张老师撞见。如果等张老师离开之后再离开，那办公室的门就是开着的，走廊监控会拍到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但监控没有拍到。
除非凶手在张老师来之前就离开了，但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在张老师手里。
彭维越想越乱，脑子里各种可能性互相冲突。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二点半了。明天第一节是物理课，吴铭的课。
完蛋。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密室的事，但脑子不受控制，一直在转。最后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闹钟响的时候他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
今天第一节，物理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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