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在拍照。
我缩回保姆间，关上门。
八点多的时候，我忍不住了，想去上厕所。
厕所在客厅的另一头，必须穿过整个客厅才能到。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门。
我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厕所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我。
"雅雯，这位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我问。
陈雅雯端着酒杯转过身来。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手里的酒杯旋了一下，酒差点洒出来。
"这是我们家的阿姨。"她笑了一声，"周阿姨，帮我们家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
客厅里的人扫了我一眼。
一个穿着米色西装的女人笑了笑，"你们家还请了住家阿姨啊，真讲究。"
陈雅雯拉了拉手腕上的表，"就是找了个帮手，不值一提。"
我站在客厅中间，身上穿着那件褪色的棉布围裙，一双老布鞋。
周围是一群穿着体面、喷着香水、笑容精致的年轻人。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件旧家具差不多。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厕所。
经过方正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目光。
和别人不一样。
他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下意识把手缩进围裙口袋里。
方正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色领针。他用手指碰了碰那枚领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我进了厕所，关上门。
镜子里是一张五十二岁的脸，皱纹很深，皮肤被油烟熏得发黄。
我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看着水流过那些粗糙的指节和厚厚的茧子。
这双手，曾经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厨房里指挥过三十个人同时上菜。
算了。不想了。
出厕所的时候，方正恰好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他看见我，把电话按住了。
"阿姨，你做的菜，手艺很好。"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做菜？今晚的菜是外卖。"
方正碰了碰领针。
"上次聚餐的炖汤，外卖店做不出那个味道。焯水的时间精确到秒，调味的层次感也不像家庭做法。"
我看了他一眼。
"你懂做菜？"
"一点点吧。"方正说，"我年轻的时候学过两年。"
身后传来陈雅雯的声音："方经理，来来来，过来坐。"
方正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客厅。
经过陈雅雯身边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雅雯，你们家这位阿姨，以前在哪里做过？"
陈雅雯愣了一下，抢着回答。
"就一个农村来的老**，在老家给红白喜事做过流水席，没什么正经经历。方经理您别见外。"
方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但我在走回保姆间之前，看到他又碰了一下那枚领针。
那个动作很轻。
但我记住了。
陈雅雯升职后的第六个星期，她正式摊牌了。
那天早上，她穿着新买的风衣，站在客厅里。
周明远站在她旁边，推着眼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我们商量了一下。"陈雅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宣读一份通知，"下个月公司要搞年度****，到时候会有很多重要的人到家里来。所以，我觉得您最好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我放下手里的拖把。
"搬出去？搬去哪儿？"
"明远在老城区找了一间出租屋，月租一千二，条件还行。"陈雅雯拉了拉手腕上的表，"您先住着，等****过了再说。"
周明远终于开口了。他推了一下眼镜。"妈，就是暂时的。"
"暂时。"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从我住进杂物间开始，所有的安排都是"暂时的"。
"妈，您也不想连累明远吧？"陈雅雯说，"我要是升了区域总监，明远的调动也就有着落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日子都好过。"
"那我的咸菜坛子怎么办？"
"带走呗。"陈雅雯翻了个白眼，"您那口坛子都开裂了，放在阳台上也碍眼。"
我看向周明远。
他没看我。他在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手指在眼镜腿上反复搓。
"明远。"我叫他。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妈，雅雯说得对。就是暂时的。"
我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