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正常------------------------------------------，沈逸尘是被楼下早点摊的香气熏醒的。。、油条在热油里翻滚时的焦脆香、蒸笼揭开那一瞬间涌出来的包子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让人根本睡不着。，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塑料壳子都泛黄了，两根指针走得挺准。，其实没响，他只是习惯了看一眼时间。，刷牙，洗脸，换衣服。，摸起来有点粗糙，但还算凉快。，膝盖上磨出了一点毛边，脚上蹬了一双人字拖。，他看着这些衣服，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但二十年前的他就是这么穿的。，阳光已经是明晃晃的一片，晒得柏油路微微发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地上投下一**斑驳的阴影。。，是中原市最老的一条商业街。
街道不宽，两辆车并排走都有点勉强，但两边铺子鳞次栉比，什么都有。
卖五金杂货的、卖布匹绸缎的、修钟表的、配钥匙的、开录像厅的、卖盗版磁带的……
那种九十年代末中国小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逸尘走进一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脚麻利得很。
她一边把油条从油锅里夹出来放在铁丝架上滤油，一边冲里面喊：“老张，豆腐脑好了没？”
“好了好了！”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逸尘端着豆浆坐到门口的塑料凳上，把油条撕成一段一段，泡进豆浆里。
入口的一瞬间，软韧的油条吸饱了热豆浆，在嘴里化开，味道好得他差点叹气。
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后面堆满了蜂窝煤，他从车上跳下来，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喊了一声：“老王，这个月的煤你还要不要？”
“要要要，你放门口就行。”
对面是一家录像厅，门口贴着红色的海报，周润发穿着风衣，手里举着枪，旁边写着《赌神2》几个大字，门口坐着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抽烟。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家影碟店。
玻璃橱窗里摆着新到的VCD碟片，封面上写着“最新港台**，一张两块”，旁边一个纸牌子上写着：出租小说，一天五毛。
沈逸尘喝完豆浆，在街上慢慢走。
这个时间点街上人已经多起来了，上班的、买菜的老人、放假的小孩，各有各的忙。
他经过一家文具店门口的时候，看到橱窗里摆着一台小霸王学习机，旁边贴着广告“学电脑，从打字开始！”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报刊亭的时候，他停下来翻了翻当天的报纸，《中原晚报》头版是在讲**回归的事情，旁边一小块新闻是关于国企**的。
沈逸尘掏钱买了一瓶冰镇汽水，五毛钱，玻璃瓶的，橘子味。
他靠在报刊亭旁边的电线杆上，喝着汽水，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到了1997年。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每一口呼吸都能闻到这个时代特有的气味，汽车尾气里混着淡淡的煤烟味，路边的下水道里飘着污水的气息，远处某个工厂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天空不蓝，灰蒙蒙的。
但这就是他的时代。
他喝完汽水，把瓶子还给老板，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
小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上是那种老式的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下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
巷子深处有一间院子，大门是红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了。
沈逸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红了，有的咧开了嘴，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
正屋的门锁着。
沈逸尘没进去，他就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棵石榴树。
这里是***曾经住过的地方。
不，准确地说，是***在这个城市短暂居住过的地方。
那还是九十年代初，**刚在市区站稳脚跟，把母亲从镇上接过来住了一阵子。但母亲待不惯，又回去了，后来她生病了，来市里住院，就住在这间院子里。
沈逸尘记得他来看母亲的时候，每次都能看到她在石榴树下坐着。
她喜欢在树下批改学生的作文，红色的钢笔在纸上留下一行行蝇头小楷。有时候她会抬头跟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在学校的学习情况，叮嘱他好好吃饭。
那些对话大部分他都不记得了，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他考了年级第一，跑来告诉母亲，母亲正在石榴树下批改作业，听到这个消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她说：“我们家尘尘真厉害。”
就这一句。
但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光，沈逸尘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母亲走了之后，这间院子就空了。
沈建国偶尔会让人来打扫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锁着的，沈逸尘上大学之后就没再来过，直到今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想确认什么。
也许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地方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他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上面有一些细细的裂痕。有几个石榴掉在地上，摔烂了，汁水染红了一块地面。
沈逸尘蹲下来，把那些坏掉的石榴捡起来，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风穿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墙头上的花猫看了他一眼，跳下来跑了。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
想母亲。
想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想前世那些错过的机会。
想这一次他要怎么走。
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重生者的优势不在于聪明，前世的沈逸尘能做到那个位置，本身就不笨。
重生者最大的优势，是他知道哪些路走不通。
那些坑，他不用再踩一次了。
那些弯路，他不用再走了。
那些时间，他不用再浪费了。
前世的他走过很多弯路，大学毕业后，他先是去了一家电脑公司做了两年销售，攒了点钱，然后跟朋友合伙开网吧。
网吧确实赚钱，但赚的是辛苦钱，一台机子一小时三块钱，除去房租水电人工，净利润一块钱都不到。
一百台机子，一天开二十个小时，一个月也才六万块钱的利润。
后来他转做互联网，做社区网站，做网络游戏运营。
每一步都在试错，每一步都在烧钱，融资拿来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有时候一个决策失误，几百万就没了。
但那些错误让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知道一个社区网站需要什么样的用户增长策略，他知道一款网络游戏的运营该怎么做，他知道融资的时间窗口有多重要，他知道团队搭建、文化建设、股权分配这些幕后工作的价值。
这些东西，前世他花了十几年才摸清楚。
现在他带着这些经验回来了，就像一个已经通关的游戏玩家重新开始玩新手村，他知道每条岔路通向什么地方，知道哪个箱子里藏着什么装备，知道哪个***会给你什么任务。
难点只有一个……
他没有启动资金。
沈逸尘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才站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院子，重新回到大街上。
街上的景象跟他早上出门时差不多，只是人更多了。
下班的高峰期，自行车大军像潮水一样涌过街道，一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路边的人直捂耳朵。
沈逸尘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又买了一瓶汽水。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沈逸尘，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沈建**的儿子？”
沈逸尘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小时候**带你来过这儿，老在这买冰棍。”老头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长大了嘛，都快认不出来了。高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老头低下头继续看报纸，随口又说了一句，“**最近忙得很吧？听人说西湖地产在汉州那个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生意做大了，也是操心啊。”
沈逸尘喝汽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爷，您刚才说的那个……西湖地产在汉州的项目？”
“怎么？你不知道？”老头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盛世花园嘛，中原市好多人都知道。**搞的那个楼盘，据说花了六个亿。但最近又有人说卖得不好，好几栋楼都封顶了，一套都没卖出去。”
沈逸尘心里咯噔一下。
盛世花园。
他记得这个名字，前世的西湖地产就是在盛世花园这个项目上摔了大跟头，投入太大，回款太慢，资金链差点断了，后来虽然勉强撑过来了，但那一次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大爷，这事儿您听谁说的？”
“街坊邻居都在说嘛，**的公司，你都不知道？”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小伙子，**也不容易。那么大个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
沈逸尘没再说什么，喝完汽水，付了钱，转身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前世关于盛世花园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那应该是1996年底启动的项目，规划很大，要在汉州市新区盖一个大型住宅小区。
西湖地产投入了几乎全部的资金，还从银行贷了不少钱。
但项目启动之后，销售一直不理想。
原因有很多——地段偏、配套差、市场观望情绪浓，加上1997年**金融风暴的影响，整个房地产市场都在降温。
西湖地产那个项目，是典型的“一步错，步步错”。
但沈逸尘知道，这个项目也不是完全没有救。
前世的西湖地产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仔细回忆。好像是熬到了1998年，**出台了一系列刺激房地产市场的**，房改、取消福利分房，那条**一出，整个市场突然就活了，盛世花园的几个楼盘，在那之后慢慢消化掉了。
但那已经是差不多一年后的事情了。
而这一年的时间里，西湖地产能不能撑住，是个大问题。
沈逸尘回到家里，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天空从橙色慢慢变成深蓝，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如果他能帮西湖地产把盛世花园的库存卖掉，不需要全部卖掉，只要能回笼一部分资金，让公司撑到1998年，那他就可以从中拿到一笔钱。
这笔钱，就是他的启动资金。
但问题是怎么帮。
他前世做的是互联网，不是房地产，虽然他知道一些营销策略，但那些策略能不能用在房地产上，他心里没底。
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会不会听他的。
沈建国那个人，沈逸尘太清楚了。
六十年代生人，当过兵，吃过苦，从工程队干起来的，骨子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
在他的字典里，儿子就是儿子，永远是那个需要他照看的小孩。
你让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功商人去听一个刚高考完的儿子意见，你觉得他会听吗？
前世的沈逸尘试过。
试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嗯嗯啊啊地答应着，然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后来沈逸尘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去给建议，而是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
沈逸尘从兜里摸出那支钢笔，又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些东西。
他在写营销方案。
很简单，但足够大胆。
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思路，房子卖不出去，要么降价，要么做广告。
降价伤利润，广告投入大，效果还不一定好。
但如果你换个角度想——房子不只是房子，它可以是一种“资产”。
假如你跟购房者签一个协议：你现在买我的房子，三年后如果你不想住了，我原价回购，并且按银行存款利率给你付利息，也就是说，你买这套房子，相当于把钱存进了银行，利息比银行定期还高，同时还白住了三年。
这个方案在前世的地产营销里不新鲜，叫做“保价回购”。
但是在1997年，这绝对是炸裂级别的方案。
沈逸尘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把思路写下来，一条一条的，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修改了几个细节。
然后他把作业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小孩在玩，一簇簇火光照亮了夜空，噼里啪啦的。
1997年的中原市，夜空还看得见星星。
沈逸尘靠着窗框，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明天。
明天他要去找**。
去谈一场前世的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让一个四十多岁的企业家，听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话。
他知道这很难。
但他别无选择。
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太窄了，他必须在这个暑假结束之前拿到第一笔钱，然后在大学开学之前，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如果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沈逸尘抓起桌上的*P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1997年，大部分人还没有手机。
他拿起书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对面接起来了。
“喂？”
“苏叔，是我，逸尘。”
“哦，逸尘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怎么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在建行那边，有没有熟人？”
苏婉清的父亲在建设银行工作，是中原市分行的副行长，前世的沈逸尘从来没想过找他帮忙，但这一世，脸皮变厚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要了解**公司在银行的真实情况。
苏父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事，是不是跟**有关？”
“什么都瞒不过您。”沈逸尘笑了笑，“苏叔，我就问问，您不用告诉我具体数字，我就想知道，西湖地产在银行的贷款，现在是什么状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逸尘，这件事我跟你说，但是你不能跟任何人说是我说的。”
“我明白。”
“西湖地产在建行的贷款，目前正常，没有逾期。但是……”苏父压低了声音，“前两天有人来查了西湖地产的账，说是接到举报。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问题，但这个信号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逸尘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明白。”
“**那个人，做工程确实是一把好手，但做企业……”苏父叹了口气，“他步子迈得太大了。有些事，他也不听人劝。你要是能跟他说上话，让他收一收。”
“我会的，谢谢苏叔。”
挂了电话，沈逸尘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有人举报。
这不太正常。
西湖地产的项目虽然有风险，但还没有到**账的地步，除非是有人盯上他们了。
商场上的明枪暗箭，他前世见得多了。
这种“举报”通常是竞争对手的手段，目的是制造麻烦，拖慢对手的节奏。西湖地产在汉州的项目如果被拖住了节奏，资金链很容易出问题。
沈逸尘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比他想像的复杂。
但他反而更冷静了。
因为他知道，只有最困难的时候，他才有谈判的**。
如果西湖地产一切顺利，**根本不会听他说话。
但如果公司已经到了悬崖边上——那他就有了说话的机会。
他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又加了一条：
第一步，搞清楚盛世花园的真实销售数据。
第二步，准备方案。
第三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见沈建国。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在心里笑了一下。
沈建国，你儿子来了。
这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