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了------------------------------------------，手里端着半杯红酒。，灯火通明，哈德逊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纳斯达克的电子屏正在滚动着绿色的数字，那是他为之奋斗了将近二十年的东西！，他的公司股票代码就要在这块屏幕上出现。“沈总，路演资料都准备好了。”助理小周站在身后，声音里压着兴奋，“高盛那边说，明天开盘估值保守在十五个亿……美金。”，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从二十岁出来***，整整二十年。，做梦也不敢想这个数字。如今这数字就摆在眼前，他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融资五轮，跟投资人喝过的酒能填满一个游泳池，跟竞争对手干过的仗能写一本厚书。，公司差点死在襁褓里，他连夜飞到硅谷去找钱，在沙丘路上一家一家风投敲门，被人拒绝了二十六次。，有人松了口。，融资、扩张、盈利、再融资，一直到今天。“沈总？”小周又唤了一声。
“放着吧。”
沈逸尘终于转过身来，会议室的长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招股书、路演PPT、媒体采访提纲。
他走过去坐下来，随手翻了翻那份招股书，封面上的公司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逸尘科技。
他的名字命名的公司。
他拿起笔准备签字，余光扫到墙上的电视，凤凰卫视的新闻频道正在播什么，他本来没在意，但画面里那个标题让他愣住了。
画面上是一栋他再熟悉不过的大楼。
中原市建设路88号……西湖地产集团总部。
新闻标题在屏幕下方滚动着：中原市房地产开发商西湖地产集团董事长沈建国因涉嫌非法集资、合同**被警方带走调查。
沈逸尘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看着电视画面里那个被两名**夹在中间的男人，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穿着灰色西装，低着头往前走。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着，有人举着话筒往他面前怼，被**拦开了。
从始至终，那个男人没有抬头。
沈建国。
他的父亲。
沈逸尘把笔放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小周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视，又迅速缩回去，大气也不敢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什么时候的事？”沈逸尘问。
“啊？”小周愣了一下。
“我问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马上查……”
小周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沈逸尘没等她，直接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关机。又拨了父亲身边一个老下属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我是沈逸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压得很低：“沈总，**的事……今天下午三点多被带走的，消息还没大面积传开，但圈子里已经知道了。”
“具体情况。”
“说是有人举报，西湖地产去年在汉州那个项目，资金链出了问题，用了预售款去填别的窟窿。检察院认定涉嫌合同**。**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这几年一直硬撑着，但咱们中原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人盯着，早晚……”
对面还在说着什么，但沈逸尘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
西湖地产。
那是**二十年前下海创办的公司，从一个小小的建筑工程队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中原市最大的房地产企业。九十年代末那几年是最风光的时候，后来就不行了。房地产行业越来越难做，西湖地产那些年扩张太快，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一直绷着一根弦。
沈逸尘劝过他很多次，让他收缩战线，把非核心资产卖掉，保住现金流。但沈建国不听。那个男人一辈子强势惯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包括他儿子的。
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呢——大概能用四个字概括：不冷不热。
从小就是这样。
沈逸尘从小跟着母亲长大。母亲是村小的老师，在那个偏僻的小镇上一教就是二十多年。沈建国常年在外跑工程，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后来母亲病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那段时间沈建国倒是回来了，在医院守了一个月，人瘦了一圈。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沈逸尘记得很清楚。她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
沈逸尘当时没说话。
后来他也没怎么跟父亲说过话。
母亲走了以后，沈建国去给一些地产商做工程，慢慢做起来了。沈逸尘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镇，再也没回去过。
父子俩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沈建国有时候会往他卡上打钱，他也不拒绝也不感谢，就那么放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父子关系。
但大概也不算太不正常。
他身边那些创业的朋友，跟家里关系好的也没几个。大家都在外头拼，拼得头破血流，哪有功夫经营那些。家人嘛，就是你知道他们在那里，他们也大概知道你在哪里，偶尔想起，偶尔放下，日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今天。
沈逸尘看着桌上的招股书，又看了看电视。
新闻已经切到别的画面了，但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低着头往前走。沈建国这辈子腰杆笔直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低过头。那次母亲走的时候，他站在病床边看着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也没低过头。
沈逸尘把招股书合上。
“小周，帮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
“啊？可是明天……”
“我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订吧。”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沈逸尘把那杯一直没喝的红酒端起来，一口喝完。酒有点涩，入喉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大概是他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时候，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夏天，**难得回家一趟，带他去镇上买冰棍。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座桥，**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他坐在前杠上，手抓着车把中间那个竖梁。
夏天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忽然开口说：“等你长大了，爸带你去大城市。”
他仰起头问：“大城市好玩吗？”
**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是沈逸尘为数不多的，关于**的，温暖的记忆。
后来的事就变了味。
**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住一晚就走。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少，从最开始的无话不说，慢慢变成没话说。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汉州，离开了那座小镇。**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火车站：“缺钱了就说。”
沈逸尘说：“好。”
然后**就走了，连回头都没有。
那时候沈逸尘站在站台上，看着**的背影穿过人群，越走越远。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不会表达，是真的不在乎。他把所有精力都给了那些钢筋混凝土堆起来的楼，给了那个一年比一年大的公司，给了那些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生意伙伴。
而自己的家人，排在最后。
后来的事情他不想回忆了。
创业那几年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亮起来，又黑下去。给父亲打电话借钱——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但没办法，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公司就这么死了。
电话接通了。
“爸，我这边****有点问题，想跟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三十万。”
“我这边也不宽裕。”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你要的话，十万吧，回头我给你打过去。”
沈逸尘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告诉自己：没事，自己扛。
那十万块他终究没有要。
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谁欠谁的，包括父子。你能指望的，只有你自己。
后来的事情又不一样了。
他的公司融到了资，活过来了，一路狂奔到了今天。而西湖地产，却在一点点往下滑。
沈建国曾经在电话里跟他抱怨过行情不好、**收紧、银行抽贷。沈逸尘给他分析过，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卖掉那些不赚钱的项目，把负债降下来，把钱拿到手里。
沈建国听了，但没做。
或者做了，但来不及了。
沈逸尘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曼哈顿的灯光依然璀璨，但那些光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他看着对岸新泽西的轮廓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重生一次，他会怎么活？
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又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婉清，是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爸的事，你知道了？”沈逸尘问。
“刚知道的。你——”
“我在纽约。”
“你要回来吗？”
“已经在订票了。”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婉清的声音传过来：“逸尘，你别太着急。叔叔那边，我让我爸帮忙打听了一下，说是还在调查阶段，不一定就会——真的进去。”
“我知道。”
“你那边不是明天上市吗？”
“公司的事情，暂时放着。”
苏婉清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已经分手多年了，分开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聚少离多、观念差异、谁也不肯为了谁放弃自己坚持的东西。
分手的时候两人都很平静，没有吵没有闹，就是在电话里说了几句，然后就断了。
后来也没怎么联系过，逢年过节发条短信，就这样。
但今天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沈逸尘忽然觉得，那些年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过不去。
人到了某种时刻，会忽然宽容很多。
如果说这二十年他有什么遗憾，苏婉清算一个。
当年他们高中就是同学，高考后确定了关系，两人在一起多年，感情一直很好。
后来他开始创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还在读研究生，两人的时间越来越对不上，吵架也越来越频繁。
最激烈的一次，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沈逸尘，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的是事业还是我？”
沈逸尘当时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要的太多了。
他要事业，也要她。
他想要把公司做起来，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只会向父亲借钱的人，还想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但现实告诉他，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后来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她，把心里的话写了一遍，但那封信最终也没有发出去。
他觉得那些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也做出了选择。
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时间不对。
挂了苏婉清的电话之后，沈逸尘又坐回椅子上。
半夜十二点，曼哈顿还醒着，窗外的车流没断过，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桌上的招股书被风翻开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排列着。
十五亿美金。
这个数字忽然变得很遥远。
他想到**，想到那个低着头被**带走的男人。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
沈逸尘不知道**现在在想什么，是想他那座说不清道不明的西湖地产，还是想到别的事。
也许是想到他儿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回去。
不是因为他跟那个男人有多少感情，而是因为——那是**临走前最后挂念的人。
**拉着他的手说“**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他忘不了。
他说不上那是爱还是什么，但那是一种牵绊，一辈子的牵绊。
沈逸尘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那点红酒喝了，拿起西装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招股书还摊在桌上，打开的那一页是他自己写的致股东信。
信的开头是：从我二十岁第一次踏上这个城市的土地，我就知道，这里是我的起点。
他走过去把招股书合上了。
也不一定。
也许人的一生有很多个起点。
他关灯出门，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独，电梯门开了又关，把他带到了楼下的大堂。
外头下起了小雨。
纽约的雨夜，潮湿而阴冷。
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斜斜地落在地上。
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这个城市永远不会睡，就像那条叫纳斯达克的电子屏，数字一直在滚动。
沈逸尘站在酒店门口等车，雨滴落在他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恍惚。
四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往前看的人，以前总觉得过去不值得怀念，好的坏的都过去了，想了也没用。
但今天站在这里，在这座陌生城市陌生的雨夜里，那些被他刻意埋起来的东西忽然全都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想了很久。
酒劲慢慢涌上来，头有点晕。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像隔着一层水。路灯的光变得很亮，亮得刺眼。他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墙。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
沈逸尘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股肥皂的味道，还有樟脑丸的味道。
他躺在那里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帘是碎花的，粉红色的底，白色的花。
窗台上放着一瓶墨水，蓝黑色的，英雄牌。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纸张已经泛黄了。
这不是他在**的公寓。
不是他在北京的办公室。
也不是任何他住过的酒店。
沈逸尘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了，白了，不是那双四十岁男人的手。
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少年的脸。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神清澈，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支棱着，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些泛黄。
沈逸尘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镜子里的少年也抬起了右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这张脸他认识。
这是他十八岁的脸。
沈逸尘坐在床上，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阵一阵的，热浪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
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柏油路、地上的青草、还有不知道谁家在炒菜的油烟味。
他低头看了看床头的日历。
1997年7月15日。
沈逸尘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是梦。
他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