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008年8月15日省委大院门口，

门卫伸手拦住了他。

陆景站在省委大院的铁栅栏门外，帆布包挎在肩上，藏青色西装烫得没有一丝褶子。

“出入证呢？”

“还没办。今天来报到，人事处的通知”

“没有证进不去。”门卫连他手里的录用通知书看都没看，转头去给一辆黑色奥迪抬杆。

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门卫弯着腰说了句什么，杆子抬起来，车开进去了。

陆景退到门房旁边的台阶上，站着。

八月的太阳毒得很，水泥地面往上蒸热气。他那套藏青色西装的料子不透气，后背三分钟就湿透了。

他没找阴凉处。

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前世他在乡镇临聘的时候，去县**送材料，在传达室等过两个小时。去市里开会，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站过一上午。体制里的规矩，级别不够的人，等是本分。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公务车从他身边驶过。***，别克，偶尔一辆奥迪A6。车窗后面是各厅局的领导，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

四十分钟。

人事处一个年轻的女科员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临时出入证，脸上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啊，系统今天更新，耽误了。你是陆景吧？跟我来。”

陆景接过出入证，别在西装口袋上。

“谢谢。”

跟着女科员往里走。省委大院比他前世记忆里的样子新一些，绿化带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主楼是八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灰白色外墙，四层，方方正正。

进了主楼，上四楼。

走廊很长，地板打了蜡，脚步声闷闷地弹回来。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各处室的名字。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偶尔有打印机运转的声音从某扇门后面传出来。

安静。

压迫性的安静。

女科员在走廊尽头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到了，督查室。”

陆景跨进去。

三间办公室打通的大开间。六张办公桌，靠墙摆了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手写的分类标签，有几张已经卷了边。桌上的电脑是老式的台式机，显示器又厚又笨重，主机箱上积着一层薄灰。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微微闪烁。

和他想象中的省委核心部门，差了十万八千里。

靠窗的那张大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国字脸，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白。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第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刘建功。督查室主任。正处级。

前世陆景没在这个层级工作过，但这个名字他听过。刘建功在督查室干了十二年，不上不下，是个典型的业务型干部，能力有，野心没了，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刘建功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

“小陆？”

“刘主任好。”

两只手握在一起。刘建功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好是那种不亲近也不排斥的分寸。他的目光在陆景身上停了三秒，从那套发白的西装领口扫到帆布包的磨损带子，再到陆景的脸。

二十四岁，清瘦，下巴线条干净。

眼神不像二十四岁的人。

刘建功收回手。

“年轻人，面试考得好不代表工作干得好。”

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这里，一切从零开始。”

陆景点头。

“明白。”

刘建功指了指最角落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靠着墙角，离窗户最远，头顶正好是那根不亮的灯管。桌面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牛皮纸袋、****、装订好的报告，摞得歪歪斜斜。

“先把这些归档。分类标准在文件柜第三层有模板，不懂就问老同志。”

刘建功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陆景把帆布包放在桌子底下，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老式的木头转椅，坐垫塌了一块，往左歪。他调了调重心，开始翻桌上的文件。

一份一份拆开，看标题，看日期，看发文单位，按年份和类别分堆。

这活儿不需要动脑子。前世他在乡镇干了两年文书，整理材料的速度比打字员还快。

但他没有快。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份一份仔细看。

不是在归档。是在摸底。

督查室经手的文件，就是这个部门过去几年干了什么、查了什么、盯了什么的完整记录。别人眼里的废纸堆，在他眼里是一张情报网。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一份牛皮纸袋，封口的红色封条已经发黄，上面盖着“机密”的章。袋子没有密封，封条撕开过又重新粘上，粘得很粗糙。

陆景抽出里面的文件。

《关于青山县部分乡镇征地拆迁工作中群众反映强烈问题的督查报告》。

落款日期：2005年9月。

三年前的报告。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报告写得很规范，数据详实，问题罗列清晰，青山县三个乡镇在征地过程中存在补偿标准不透明、村干部截留补偿款、个别乡镇干部暴力威胁**群众等问题。

报告最后一页是处理建议：建议省委责成青山县委限期整改，对相关责任人进行**。

建议下面有一行手写批注，蓝色钢笔字，笔迹潦草。

“暂缓。待进一步核实。”

没有署名。

陆景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暂缓。

前世，青山县的征地矛盾从2005年开始发酵，2008年进入高压期，2011年彻底引爆——两百多名失地农民**县**，冲突中有人受伤，省**厅出动了防暴队。县委**钱海涛被免职，分管副市长被追责，省委专门开了**会研究善后。

那是东海省近十年来最大的*****。

而眼前这份报告，是三年前就有人发现了苗头，写了报告，递了上去。

然后被一个“暂缓”压住了。

谁批的？

陆景翻回封面，看发文编号和流转记录。报告从督查室发出，经办公厅副主任审核，报送分管省委**。流转记录到分管**那一栏就断了，没有后续批示，没有整改反馈，没有结案归档。

就这么压了三年。

他把报告放回牛皮纸袋，重新粘好封条，放进了“待归档”那一摞的最底层。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三年。如果这份报告当年没有被压下来，青山县的矛盾在2005年就能化解。两百多个农民不用去堵县**的大门，不用被防暴队推搡，不用在冬天的寒风里举着白布条站一整夜。

谁压的？

这个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但他记住了。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刘建功最后一个离开，路过陆景桌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陆景还在整理文件，桌上的纸堆已经矮了一半，分成了六摞，每摞上面压着一张手写的分类标签。

刘建功没说话，走了。

陆景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抬起头。

空荡荡的办公室，日光灯嗡嗡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省委督查室。前世他做梦都想进的地方。

现在他坐在这里了。坐在最角落、灯管不亮的那张桌子后面。

够了。

这就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