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月十七日，省城。

省委组织部办公楼，三楼候考室。

早上七点半，九个考生陆续到场。

督查室这个岗位只招一人，笔试前三名进面试，另外六人是其他岗位的考生。

陆景到得最早。

他坐在候考室角落，面前摆着准考证和一瓶矿泉水，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八点整，工作人员拿着一个密封的抽签箱进来。

"下面进行面试顺序抽签，请各位考生依次上前抽取。"

陆景排在第三个抽。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纸团，打开。

3号。

上午第三个进场。

陆景面无表情地把号码牌贴在胸前。

坐他斜对面的张斌也打开了自己的纸团，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下午倒数第二号。

这是面试里公认的黄金签位考官打完了一天的分，评分标准已经稳定，既不会像上午前几号那样被压分，也不会像最后一号那样被赶着收场。

张斌朝陆景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张斌笑了笑，开口了。

"你就是陆景吧？昨天给你打电话没接。"

语气很随意，像在跟朋友聊天。

但眼底的那点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陆景点了点头："手机没电了。"

"哦。"张斌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听说你在乡镇干临聘？不容易啊，临聘能考到笔试第三，不简单。"

这话表面是夸，内里是踩。

临聘嘛，就是没编制的临时工。在体制的鄙视链里，临聘连正式工的鞋底都够不着。

旁边几个考生听见了，有人偷偷打量陆景。

目光里是同情，也有一丝庆幸——幸好不是自己和这个关系户竞争同一个岗位。

陆景没接话。

张斌见他不说话，胆子更大了些，压低声音凑过来："陆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督查室这个岗位，水深得很，你一个乡下……我是说基层的同志，进去了也待不住。不如趁早想想别的出路？"

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

意思是别挣扎了，这个位子是我的。

陆景终于抬起眼皮，看着张斌。

"张哥，谢谢关心。"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不过考场上靠的是脑子，不是老子。"

张斌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有个考生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张斌脸色沉下来，想说什么，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了。

"1号考生准备，2号考生候场。"

候考室安静下来。

——

1号进去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2号进去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嘴唇在抖。

轮到陆景了。

"3号考生，请进场。"

陆景站起来。

他整了整那条深蓝色领带，扣好西装最上面的扣子，推开了面试室的门。

长条形的房间，正面一排长桌，七个考官一字排开。

主考官坐在正中间，五十出头，方脸，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两侧各三个考官，年龄不一，表情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点疲惫。

一上午已经听了两个考生的回答，模板化的套话让他们昏昏欲睡。

陆景注意到一个细节。

最角落里，靠墙的位置加了一把椅子。

上面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很普通的灰色夹克衫，面前没有评分表，也没有桌签。

只是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

旁听的。

一般人看不出什么。

但陆景是经历过十五年宦海沉浮的人。

那个老人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不是旁听者的姿态。

腰背笔直，目光平和但穿透力极强。

周围的考官虽然没有刻意看他，但身体语言都在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偏。

这是一个大人物。

陆景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走到考生席，站定，微微鞠躬。

"各位考官好，我是3号考生。"

声音不大，但很稳。

稳到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主考官点了点头，翻开题本。

"第一题。近期某县发生因征地引发的群众**镇**事件，作为上级派驻的督查员，你如何处理？请在五分钟内作答。"

陆景没有立刻开口。

他停顿了三秒。

这三秒不是因为紧张，是留给自己进入状态的缓冲。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视主考官。

"各位考官，关于这道题，我不打算按安抚—调查—处理的三段式来回答。"

主考官的眉毛动了一下。

左首第二个考官原本在低头看手里的笔，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

陆景继续。

"因为这种回答是扬汤止沸。今**抚了，明天换个村还是会闹。问题不在群众，在**。"

"征地矛盾的根源是什么？是补偿标准不透明，是村级财务监管缺失，是乡镇一级在执行上级征地指标时的简单粗暴。但仅仅追查基层执行层面，够不够？"

"不够。"

"我认为，作为省委派出的督查员，不仅要查镇**的****，更要倒查上级市县两级在征地指标摊派中有没有层层加码的懒政行为。"

这个角度一出来，主考官的手停住了。

他原本在评分表上准备写"中规中矩"四个字。

笔悬在半空。

"具体怎么做？三步。"

陆景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到现场不是先开会，是先进村入户，用72小时摸清每一户被征地农民的真实诉求。做表格，列数据，拿第一手材料。任何不到现场只听汇报的督查都是**。"

"第二，不仅查基层，同步倒查市县两级的征地批文、补偿方案和资金拨付流程。征地指标是怎么分下来的？补偿款在哪个环节被截留的？这些不查清楚，换十个镇长还是一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建议建立矛盾溯源不上交机制。不是等矛盾闹大了再派督查组救火，而是在征地方案出台阶段就介入审核。把问题化解在文件里，而不是化解在冲突中。"

说到这里，陆景停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

七个考官，六个在盯着他看。

主考官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去。

角落里那个端茶的老人，缓缓放下了茶杯。

"请继续。"主考官的声音不自觉地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这不是考官对考生的**态度。

这是下级对上级汇报时的语气。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最终的处理结果，"陆景收回三根手指，语气沉稳，"不是处分几个基层干部了事，而是要形成一份有数据、有案例、有整改方案的督查报告，上报省委决策参考。督查的价值不在于惩罚，在于推动**完善。"

"以上是我的回答。"

陆景说完，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没有一丝变化。

静默了大概四五秒。

主考官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手有点抖。

——

第二题是组织协调类的题目，中规中矩，陆景答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到了第三题，也是最后一题。

"请谈谈你的个人优缺点，以及你的职业规划。"

这道题是套路题，也是送命题。

百分之九十的考生会说："我的优点是责任心强，缺点是有时候太追求完美。"

考官听这种话的时候表情就像在嚼蜡。

陆景想了一秒钟，开口了。

"各位考官，我的优点是能说人话、敢说真话、会写实话。"

左首一个年轻考官差点笑出来。

"我的缺点是缺乏基层主政的经验和圆滑的人际周旋能力。"

"但是"

陆景的目光扫过七个考官，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灰夹克老人身上，只停了零点几秒，就收回来。

"我报考省委督查室，不是来学圆滑的。"

"这个岗位需要的是直面**的利剑，而不是和稀泥的瓦刀。"

"如果省委督查室的人都学会了圆滑，那谁来替老百姓说话？"

话音落地。

满室寂静。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

是所有人都被钉在了椅子上。

角落里的老人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眼睛里亮了。

"好了，3号考生，请回候考室等候。"主考官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景站起来，鞠躬，转身，推门而出。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身后爆发出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

走廊里，陆景松开了一直攥紧的右拳。

手心全是汗。

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前世你们把我踩在脚底。

这一世，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