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陛下每处死一个异乡女，金鸾殿就会摆一次长宴。
太史曾跪在雪里向陛下进言。
“异乡女知天机，乱宫闱，祸社稷。杀尽她们，大雍才有百年安稳。”
我入宫六年，金鸾殿摆过九十六回长宴。
每一个被认出的异乡女，都要在午门外悬七日。宫人路过时不许低头，要看着她们的脸记住皇恩。
今夜是第九十七回。
我本以为又有一个同乡要死在赵玄祯手里。
没想到那个同乡不但没死，还坐在御阶右侧，手腕上戴着皇后的旧镯，笑着受百官跪拜。
赵玄祯握着她的手，当着满殿人开口。
“这是朕新封的明妃。她虽也是异乡女，却肯为朕分忧。”
他抬眼看向殿中所有女眷。
“明妃交给朕一份名册。宫里还藏着多少异乡女，今夜都要点清。”
内侍把红绸长卷展开，名字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滚出来。
“陈姝，白令仪，乔燕燕。”
殿门被铁甲卫推开，刀鞘撞在砖面上。
坐在我下首的尚食局女史刚端起酒盏，酒水洒了半袖。
一个十三岁的采莲女被拖出来，脸上还沾着膳房的面粉。
“我不是，我只是会做糖糕。”
明妃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糖糕里放玉米淀粉，还说不是？”
采莲女哭着看向赵玄祯。
赵玄祯连问都没问。
“拖下去。”
我垂着眼，掌心贴住袖中那枚磨旧的木牌。
名册上没有我。
六年前我醒在掖庭井边时，报的不是本名，而是沈檀。
沈檀是我从一本旧账上随手抄来的死人名字。
明妃数完被押跪的人，忽然把长卷折了折。
“陛下，少了。”
赵玄祯挑眉。
明妃转身看向满殿宫人。
“名册上说，宫里有一个最会藏的。她会写公文，会避锋芒，会把自己变成谁都记不住的一张纸。”
她的视线停在我身上，又轻轻滑开。
“诸位，不想陪她一起死，就把她指出来。”
殿中没人说话。
赵玄祯端起酒，像看一场有趣的戏。
“朕给她最后一条路。”
他把酒盏放下。
“自己站出来，朕照明妃旧例，封赏入内。今夜之后再查出来，杖毙，悬门，连坐。”
有人撑不住了。
三个宫女从席后爬出来，额头磕在地上。
“陛下饶命，奴婢也是。”
“奴婢只想活着，从没害过人。”
赵玄祯起身，一一扶她们。
“知错就好。朕爱惜有用的人。”
几个宫女哭着谢恩。
我看着她们被带向偏殿，袖中木牌硌得掌心生疼。
赵玄祯背过身，吩咐内侍。
“先喂药，问出同党，再处置干净。”
偏殿里的哭声传到三更。
天亮时，宫门上多了七条白布。昨夜自首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尚食局女史抱着食盒经过我身边，脚步虚得像踩在水里。
“沈女官，陛下召你去含章殿。”
她不敢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明妃也在。”
含章殿烧着暖炉，窗外雪粒打在琉璃瓦上。
赵玄祯坐在书案后，面前放着那份红绸名册。明妃倚在他身侧，正在用银签挑蜜渍梅子。
“沈檀。”
赵玄祯翻着卷宗。
“你掌宫中簿籍，平日谁调入哪个局，谁领过什么物件，你都清楚。”
我跪下。
“回陛下，微臣只管誊抄，不敢私查内廷人事。”
明妃笑出声。
“女官说话真稳。难怪在宫里藏了这么久，还没人记得你。”
赵玄祯把名册推到我面前。
“还差一个。你替朕找出来。”
我看见最后一行被朱笔圈着。
秦念。
她在针工局做绣娘，是我入宫后见到的第一个同乡。她不会争宠，不懂朝堂，只会把旧衣改成小孩子穿的棉袄，偷偷送去冷宫。
我叩头。
“宫中叫秦念的人有五个，针工局两个，浣衣局三个。若陛下要查，微臣可按籍册核对籍贯。”
明妃把梅核吐进金盏。
“不用这么麻烦。”
她走到我面前，鞋尖停在我指边。
“异乡人都有毛病。有人半夜说梦话喊娘，有人做饭不用猪油，有人见到伤口就想找酒精。”
我没有抬头。
她弯腰，把声音放得很轻。
“你呢，你有什么毛病？”
我捧起名册。
“微臣的毛病是记性好。”
赵玄祯来了兴致。
“说。”
“三年前秋猎，明妃还在浣衣局，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