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村里最幸福的小孩。
虽然我家住在山脚下，屋后全是茶树，爸妈却把我捧得像城里橱窗里的娃娃。
他们天不亮就上山采茶，手指被茶枝划出血口子，也舍不得少卖一斤钱。
我随口说同桌吃过奶油小蛋糕，爸爸就骑着破三轮去镇上买黄油，回来在灶台前试了一夜。
妈妈为了存下我从出生到六岁的照片，买了一个又一个小卡片，放在铁盒里，谁碰都不行。
后来，弟弟意外来到妈妈肚子里。
爸爸妈妈总是摸着我的头说：“晴晴，弟弟不是来分走你的爱，是来陪你，以后还能保护你。”
那时候我不懂。
他那么小，连翻身都要妈妈扶，怎么保护我呢？
弟弟出生后，爸妈对我的爱好像更多了。
多到我都替弟弟委屈。
可那天，我只是想逗弟弟笑，想让摔断胳膊的弟弟别哭了。
妈妈突然像疯了一样甩了我一巴掌，抓着我的后领，把我拖到茶叶传送带上。
“我小时候天天让着弟弟妹妹，没人管我疼不疼，我不想你也一辈子恨我们。可我没想到，你这么小就坏到骨头里。”
她伸手按下开关。
“你不是喜欢跳绳跑步吗？那就跑。跑到你知道错为止。”
传送带动起来，我被带得往前扑，赶紧迈开腿跑。
我想解释。
“妈妈，我没有推小安，我只是拿拨浪鼓给他看。”
爸爸抱着弟弟，皱着眉打断我。
“别闹了，先带小安去卫生院。她就是被惯坏了，让她长长记性。”
我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他们忘了，传送带尽头连着碎茶机。
那台机器能把粗硬的茶梗打成粉，对我来说，就是吃人的黑洞。
我只能拼命跑。
我一边跑一边想，只要我乖乖跑，妈妈消气了，爸爸就会回来抱我。
到时候我再好好说。
我真的没有害弟弟。
我的腿越来越酸，喉咙像塞了茶渣，喊出来的声音很快被机器吞掉。
我看见碎茶机的入口一点点靠近，黑黑的，里面刀片转得看不清。
我哭着喊：“爸爸，妈妈，我怕。”
院墙很高。
当初爸爸说，怕外面醉汉进来吓到我，所以把墙加高。
现在墙挡住了所有能救我的人。
我扑到入口边，双手死死扒住铁沿，脚下的传送带还在走，鞋底被磨得发烫。
我喊到嗓子不出声。
门外响起三轮车的声音时，我以为我活了。
妈**声音传进来。
“你说你这个爸怎么当的？孩子去卫生院，连病历本都不拿，来回折腾。”
爸爸连声应：“怪我，怪我。快走吧，别耽误小安拍片子。”
我张大嘴喊，只有破碎的气声。
机器轰隆隆地响，他们听不见。
妈妈忽然朝院里喊：“林晴，别装了，下来。”
爸爸也喊：“晴晴，差不多行了，跟妈妈认个错。”
我想腾出一只手挥给他们看。
可我只要松开一点，身体就被往里拽。
妈妈等了几秒，声音变得烦。
“肯定躲屋里看动画去了。她那脾气，都是你惯出来的，一点不顺心就给脸色。”
爸爸说：“小孩子都这样，别管她。先带小安去，胳膊要紧。”
门又关上了。
那一声，比机器还响。
我的手一点点滑下去。
我闻到妈妈炖的土豆烧肉香，她站在厨房门口冲我招手。
“妈**小晴晴，今天在***有没有被人欺负？”
爸爸拿着粉色**蹲在我面前。
“别人家闺女有的，我们晴晴也要有。别人没有的，爸爸努力让你也有。”
“爸爸只盼你高高兴兴长大。”
我想跑过去。
妈**脸忽然变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弟弟都摔成那样了，你还笑，你怎么这么毒？”
我拼命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他不哭，我没有。”
声音被刀片碾碎。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睁眼时，我像一只轻飘飘的纸灯笼，站在院子里，看见碎茶机下方的麻袋鼓鼓囊囊。
里面有我的红裙角。
门口传来车声。
我赶紧跑过去。
爸爸妈妈抱着弟弟回来了。
我伸手去拉妈妈，手从她胳膊里穿过去。
妈妈看不见我。
她把弟弟放到床上，小心地掖好被子。
“医生说没大事，长得快，不会落毛病。要是真落毛病，我非打死她不可。”
我扑到妈妈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