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远亲不如近邻------------------------------------------，从来不是隔阂，倒像是一家人的院门。谁家有点什么事，喊一嗓子，另一家就过来了。，两家的东西也是借来借去的。，我娘隔着墙喊一声：“他陈婶，借一勺盐！”，陈婶用小碗盛了盐，让陈砚端过来。，我娘翻出自己攒的，让我送过去。陈婶接过，总要塞给我一把干枣或者几块饴糖。“大丫，拿着吃。”，陈砚就在旁边说：“给你你就拿着。”。，也会拿过去给陈婶看。两个女人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讨论半天。我娘说这朵花用深红好，陈婶说浅红更衬底布。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用浅红，但边上加一道深红的线，就显得有层次。”。：“你个小孩子懂什么？”，绣出来果然好看。她笑着说：“大丫这眼睛，真是毒。”，但笑完之后，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想，她大概是在奇怪——自己这个闺女，怎么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两家的孩子常常凑在一起。，我娘和陈婶在家做饭。我和陈砚就在院子里看弟弟妹妹。
我弟弟小牛那时候才两岁，满地爬，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陈砚比我细心，总是先把地上的小石子、鸡屎捡干净了，才把小牛放在地上。
“砚哥儿，你不怕脏啊？”我问他。
他一边捡石子一边说：“脏了洗洗就干净了，吃到肚子里可不行。”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把一颗颗小石子挑出来，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当得真称职。
有一次，小牛趁我不注意，爬到鸡圈边上去了。鸡圈的门没关严，他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里面的**鸡吓得扑棱棱乱飞。
我吓了一跳，正要冲过去，陈砚已经先我一步。他一把把小牛从鸡圈门口拽出来，抱在怀里，退了好几步。
小牛倒不害怕，还伸手去够鸡圈里的鸡毛。
陈砚喘着气说：“小牛，不能进去，鸡会啄你。”
小牛咯咯笑，根本不听。
陈砚只好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拿一根草绳编蚂蚱给他玩。小牛安静下来，盯着陈砚的手，眼睛都不眨。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陈砚比我这个亲姐姐还有耐心。
小牛大一点了，会走路了，就整天跟在陈砚**后面跑。“砚哥儿、砚哥儿”地叫，比叫我这个亲姐姐还亲。
我娘笑着说：“小牛这是把砚哥儿当亲哥了。”
陈砚不好意思地笑，拉着小牛的手，带他去溪边看鱼。
溪水清得很，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小牛蹲在岸边，伸手去捞，差点一头栽进水里。陈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拎了回来。
“小心！”陈砚的声音都变了。
小牛却觉得好玩，还要再去。陈砚只好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上，离水远远地看。
小牛骑在陈砚脖子上，拍着手喊：“高高！高高！”
我在岸上看着，心想，小牛长大后，大概不记得这些事了。但陈砚一定会记得。他就是这样的人——对别人好的事，从来不放在心上；但别人对他的好，他记一辈子。
陈砚不仅对自己家人好，对村里的老人也照顾。
村东头住着一位独居的老奶奶，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奶奶。她儿子在外地当兵，几年才回来一次。李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杖。
陈砚每隔几天就去帮她挑水。
他家离李奶奶家不算近，要走一段上坡路。他挑着两个小木桶，晃晃悠悠地走上去，水洒出来湿了裤腿。
李奶奶心疼他：“砚哥儿，你不用来，我还能动。”
陈砚说：“没事，奶奶，我力气大。”
他把水缸灌满，又把院子扫一遍，才肯走。李奶奶留他吃饭，他总说“我娘做好了”，就跑了。
我娘知道这事，直夸陈砚懂事。我爹也说：“这孩子，心善。”
有一回，我也跟着陈砚去给李奶奶送东西。李奶奶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大丫啊，砚哥儿是个好孩子。你们家隔壁住着这样的人，是福气。”
我点点头。
李奶奶又说：“这孩子的眼睛，跟**娘不像。”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
李奶奶摆摆手，没再说。
我那时候小，没把这话当回事。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意识到李奶奶说的“爹娘”，指的恐怕不是陈叔陈婶。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村里的路都被雪埋了，出门要拿铲子开路。李奶奶好几天没出门，陈砚担心她没柴烧，自己背了一捆柴，深一脚浅一脚地送过去。
雪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走得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棉裤湿了大半截，脸冻得通红。
陈婶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这孩子，咋不叫你爹去？”
陈砚**手说：“爹在地里忙，我自己能行。”
陈婶把他拉到灶前烤火，给他灌了一碗姜汤。我在隔壁听见了，趴在矮墙上往他家院子里看。陈砚坐在灶前，抱着碗，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自私”。
那天晚上，我跟娘说起这件事。我娘叹了口气，说：“砚哥儿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孩子，心里苦。”
我不明白：“他哪里苦了？”
我娘没解释，只是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陈砚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他偶尔会发呆。
干活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的山，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问他：“砚哥儿，你看啥呢？”
他回过神，摇摇头说：“没看啥。”
然后又低头干活了。
还有一次，村里来了个货郎，卖些针线、糖果、小玩意儿。孩子们都围上去看，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
陈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货郎，不是看货物，是看货郎的脸。他看了很久，直**郎走了，他还站在那里。
“砚哥儿，你认识那个人？”我问。
他摇头：“不认识。”
“那你看啥？”
他想了想，说：“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
他摇摇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小孩子嘛，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陈砚带我去田埂上挖野菜。他认识好多种野菜，什么荠菜、马齿苋、灰灰菜，样样分得清。我跟着他挖，挖回来交给娘，娘洗净了拌上蒜泥，就是一顿好菜。
夏天，陈砚去溪里捉鱼，我在岸上帮他提竹篓。他捉到一条大的，举起来冲我喊：“大丫，看！”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秋天，陈砚帮我爹打枣。他爬上枣树，用竹竿敲，红枣噼里啪啦落下来。我在下面捡，有时候枣子砸在头上，生疼。陈砚在树上喊：“大丫，你躲开点！”我说：“不用，你打你的。”
冬天，两家人凑在一起烤火。陈砚坐在灶前，用火钳拨弄炭火，把红薯埋在灰里。等红薯烤熟了，他用火钳夹出来，剥了皮，先递给我，再递给他娘，最后才给自己。
陈婶笑他：“砚哥儿，你倒是先给大丫了。”
陈砚不好意思地笑，嘴里**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她小。”
我说：“我就比你小两岁！”
他不理我，埋头吃红薯。
陈砚七岁那年，开始跟着陈叔下地了。
天不亮就起来，**眼睛跟在陈叔后面走。陈叔教他认庄稼、除草、施肥，他一学就会，从不偷懒。
村里人都说：“陈家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陈婶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陈叔不说话，但眼睛里都是光。
我趴在矮墙上，看着陈砚扛着锄头走出去的背影。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大丫，等我回来给你带蚂蚱。”
我说：“我不要蚂蚱。”
“那你要啥？”
我想了想，说：“你要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跟着陈叔走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走在那条通往田间的土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我不知道的是，那条路，他后来走了很多年。
而有一天，他会走上另一条路，一条通往京城的路。
那条路上，没有蚂蚱，没有枣树，也没有矮墙这边等他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