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别在开封当讼师  |  作者:不紧张的无崖子  |  更新:2026-06-02
沉河------------------------------------------,是一辆高速闯红灯的泥头车。,刹车声像某种濒死动物的惨叫,然后就是失重。不是飞起来那种浪漫的失重,是连内脏都想从喉咙里挤出去的那种。。。。不是温柔的那种,是用木桶兜头浇下来,冰凉刺骨,夹杂着泥沙和草屑。沈渡猛地呛咳出声,肺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活了活了!我就说没死透,你看眼皮子还在动。呸,真晦气,这条河今年都捞上来三个了,前两个都没救回来……”。沈渡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石板,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变成暗红色。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鼻毛都快戳到他脸上了。那人在他胸口按了两下,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回头喊:“陈大夫,您再给瞧瞧,这后生脉象弱得很。”,三根手指搭上沈渡的手腕。,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他偏过头,余光扫到一条浑浊的河,河面上漂着枯枝和菜叶,岸边堆着垃圾。远处是灰扑扑的砖瓦房,高低错落,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石板路上经过。。。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溺水伤肺,又受了寒气,得用麻黄汤发汗。”老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不过人既然醒了,就无大碍。你们谁认识他?”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挠挠头:“不认识,我从桥那边路过,看见河里有人扑腾,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就跳下去捞了。这后生面生得很,不像是咱这片的。”
“那送济贫坊吧,总不能扔大街上。”
“济贫坊又不是善堂,人家只管孤老孤儿。”
沈渡听着这些对话,脑子里的零件开始一个个复位。他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白色的粗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也不是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干粗活留下的。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恐惧,反而让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静状态。可能是律师的职业病——再荒谬的事实摆在面前,也得先接受,再找逻辑。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个陌生的、嘶哑的声音说了第一句话:“多谢救命之恩。”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个救他上来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还是个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你是哪儿的?怎么掉河里了?”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飞速整理信息。语言能听懂,是中文,但口音偏古,有些词汇需要反应半秒。衣着、建筑、陈设——没有电灯,没有塑料,没有水泥路面。救他的人穿着打扮像古装剧里的底层百姓,但那种脏兮兮的真实感是剧组做不出来的。
穿越。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太过震惊。可能是被泥头车撞飞的那一瞬间,什么离奇的事情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我……”他顿了顿,“记不太清了。头很疼,可能是撞到了东西。”
失忆是万能的借口,尤其是在不清楚原主身份的情况下。
那汉子果然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陈大夫,您看他这……”他压低声音,但沈渡听得一清二楚,“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赶出来的吧?身上这衣裳虽旧,料子可不算差,你看这袖口的暗纹,一般人家舍不得穿。”
老者瞥了沈渡一眼,淡淡道:“先带回去,换身干衣裳,喝碗姜汤。等人清醒了再说。”
沈渡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的腿根本站不稳,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那汉子一把架住胳膊。汉子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半提着他往前走。
“我叫赵大锤,住酸枣门那边。”汉子自我介绍,“你呢,怎么称呼?”
“沈渡。”
“沈渡。”赵大锤念了一遍,“这名儿有意思,渡河的渡,结果你掉河里了,哈哈。”
沈渡没力气笑。
他一边被拖着往前走,一边观察四周。汴京。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心跳确实快了两拍。北宋,东京汴梁,开封府。他来过的——在书本上,在纪录片里,在每一个关于宋朝的历史叙述中。但真正踩在这条坑坑洼洼、混杂着泥水与马粪的石板路上,他才意识到那些光鲜的描述有多苍白。
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炊烟的味道、牲畜粪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发酵酸臭,可能是排水沟。两边的店铺挂着布幌子,酒旗上写着“**老酒”,茶坊门口蹲着两个等活儿的人力挑夫。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盖着发黄的粗布,热气从布缝里冒出来。
真实。
太真实了。
赵大锤把他带进了一间矮小的土坯房,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墙角堆着几件农具。一个妇人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
“又捡一个?”妇人的语气不是惊讶,是习惯了。
“落水的,看着怪可怜。”赵大锤把沈渡放到床上,那床硬得像木板,连个草垫子都没有,“你把你的旧衣裳找两件出来,先给他换上。”
妇人没多话,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套打着补丁的短褐,又去灶上舀了碗姜汤。姜汤辣得要命,沈渡灌下去的时候眼泪都呛出来了,但胃里确实暖了过来。
他坐在床边,捧着粗陶碗,低头看着碗底粗糙的釉面,沉默了很久。
赵大锤以为他还在害怕,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先养好身子。你要真没地方去,就暂住这儿,反正我这破屋虽然寒碜,多一个人挤挤还是可以的。”
沈渡抬起头,看着这张黝黑的、带着憨厚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当了十五年律师,见过太多人性里的恶。被亲人背叛的、被合作伙伴**的、被所谓“朋友”卷走所有积蓄的。他对人类的信任度早就降到了及格线以下。但现在,一个陌生人从河里把他捞起来,给他姜汤,给他干衣裳,甚至没有问一句“你能给我什么回报”。
“多谢。”他说,这次语气重了很多。
赵大锤摆摆手,出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妇人端了一碗稠粥进来,粥里掺了几根咸菜,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沈渡端起来吃了一口,米粒糙得很,牙碜,但热气蒸腾在脸上,让他眼眶发酸。
他吃完粥,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出神。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蜘蛛网在角落里结得很密。
他需要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现在是什么年份?北宋一百六十多年,不同时期的天差地别。如果赶上靖康之耻,他最好现在就收拾包袱往南跑。
第二,原主是谁?为什么会落水?是意外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如果是后者,那他继承了这个身体的同时,也继承了这份因果。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他一个现代刑事律师,在北宋能干什么?
写字楼里的那些法条、程序、辩护技巧,在汴京这张大网里能派上用场吗?这个时代有衙门、有府尹、有判决,但没有什么“疑罪从无”,没有“非法证据排除”,没有“被告人有权获得辩护”。刑讯合法,逼供常态,一个案子从立案到结案可能只用了三天,其中两天半都在走流程。
沈渡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很小,却不容忽视——如果连你一个专业律师都帮不了那些被冤枉的人,那还有谁能?
他翻了个身,脊背硌在硬木板上,生疼。
窗外,汴京的夜色沉了下来,远处传来二更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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