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命灯

万家------------------------------------------。，那是万丰年待客的地方。他连闲人都算不上——在万家排最末，比灶房烧火的还低半等。但阿贵使唤了，他就得去。叫你去，你就得去。，黑底金字，三十年前荒城最好的先生写的，现在金漆剥了一半，远看像"万丰口"。。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妙手回春"，裱框的纸泛黄了，右下角有一块被虫蛀了个洞。桌上摆着茶具，宜兴壶，壶嘴缺了一角，万丰年舍不得换，说缺了角才是用过的。顾长明只知道缺了角的壶倒水容易洒。，混着木头的陈味。万丰年喜欢点阴香，说辟邪。那味道，闷得慌。，他把抹布上的水拧在门槛外面。路过账房，门半开着。"……那批货什么时候到？""下月初，走旱路。"另一个声音，低沉，压着嗓子。"旱路慢，阴沉香搁久了药性会散。上次那批到了手已经七成药力，卖不上价。""老板放心，这批天墟州直发，蜡封好了，散不了。""到了先给我看。"，快步走了。万丰年最恨下人偷听，上回有个伙计在账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被罚跪了半天，第二天瘸着腿端茶倒水。，拨着算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洗不净的颜色——黄的、黑的、褐的，像是从地底的泥土里长出来的。，左手边药铺，右手边棺铺。药铺治活人，棺铺埋死人。，三十多年前他是个淘棺人，在万骨荒里刨了十几年，攒了点阴气药材的本钱，开了这间药铺。后来又开了棺铺——荒城死人多，棺材从来不愁卖。两头吃了三十多年，吃成了荒城最大的商户。
这是张大娘说的。张大娘说的时候，手里的菜刀剁着萝卜，"笃笃笃"，"他指甲缝里的泥，三十年都没洗干净。"
万金宝从后院走出来。
万金宝是万丰年的独子，三十出头，还没娶亲。荒城有人说万金宝是捡的，因为长得不像**——万丰年矮胖，万金宝高瘦。万丰年听了只是笑。万金宝走路快，脚步重，像每一步都在踩什么。铺子里的事已经是万金宝在打理，万丰年还管着账房。
顾长明往旁边让了让。万金宝没看他，径直走向账房。
午饭，顾长明蹲在墙角喝粥。
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上面一层米汤，能照见人影。碗里映着自己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是一个灰扑扑的轮廓。
今天粥里多了两粒红枣。张大娘偷偷放的。红枣软绵绵的，没什么甜味。他把枣核吐在墙根下——去年吐的枣核长出一棵苗，拇指高，又黄又瘦，大概活不成了。墙根下一排凹痕，是前年冬天他用石头砸的，砸了七个，每七下能喝一碗粥。他那时候还数日子，后来就不数了。
阿贵端着碗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阿贵嘴张得大，嚼得响，粥顺着嘴角往下流。吃完用手背擦了擦嘴，才开口："少爷让你明天去万骨荒送货。"
"送什么？"
"一箱阴沉香，给东边姓刘的淘棺头子。"阿贵喝了口粥，"少爷说了，明天一早出发，日落前回来。迟了……你自己掂量。"
顾长明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万骨荒！荒城外的那片废墟，阴气浓郁，常年灰雾笼罩。淘棺人在那里刨棺材、捡阴物，卖给城里的药铺和棺铺。淘棺人有自己的行会，行会管着万骨荒的挖掘权，谁能在哪片废墟里刨、刨出来的东西抽几成，都是行会说了算。
"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
"第一次嘛，总得有第一次。"阿贵又喝了口粥，"路不远，走快点一天来回。就是荒了点——灰雾大，看不清路。"
顾长明没说话。
"那边阴气重，"阿贵声音低了一分，"去年冬天死了三个，抬回来脸青黑，像冻死的。但荒城冬天没那么冷。"
他顿了顿，粥在碗里晃了一下。
"你到了直接把货给老刘头，别乱跑。"
"每年都有新人去，"阿贵又说，像在对自己说，"再危险，也比**强。"
说“比**强”的时候，阿贵眼睛没看顾长明，看着碗底。
"少爷为什么让我去？"
"少爷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为什么？"阿贵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你要是不想去，跟少爷说去。"
顾长明没说话。上个月有个伙计被派去送过一次货，回来病了三天，说是被阴气冲了，头昏脑涨，夜里做噩梦，白天打摆子。万金宝当时还笑他"身子骨太虚"。现在轮到他了——万家里最瘦的，最安静的，安静到万金宝拿他不当回事。
他低头喝完粥，把碗放回灶房。
下午，他去药铺帮忙拣药。万丰年坐在柜台后面，算盘噼里啪啦响。
有个淘棺人来卖货，灰布衫，裤腿扎着，布鞋破了个洞，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脚趾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油纸包着——阴气石，拳头大小，闻着有股土腥味。
万丰年拿起阴气石掂了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三两。"
淘棺人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接了银子走了。
顾长明在旁边看着，把阴气石装进罐子里。入手凉，比冰重。他盖上罐盖，放回药架最底层。
"长明。"
他一愣。万丰年很少叫他名字。六年了，万丰年跟他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多是"去干活""过来"，从没叫过他的名字。
"在。"
"明天去万骨荒？"
"是。"
万丰年没抬头，算盘珠子又响了几下："路上小心，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顾长明不敢问"不该碰的东西"是什么。阴气石？棺材？还是别的？他应了一声，继续拣药。
万丰年又说了一句："万骨荒那地方，死过很多人。"
声音很平。然后就不说话了，算盘珠子继续响。
顾长明把拣好的药放回架子，退了出来。
傍晚，回了柴房。坐在铺上，把明天要用的东西理了理：一条粗麻绳，用来绑药箱；一双布鞋，后跟没塌，去年冬天张大娘给的，说是她儿子穿小了的；一个水囊，装了半囊水，凉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右虎口的伤又结了痂，指关节比以前粗了一点——不是长壮了，是肿的，寒气入骨，关节发胀。他攥了攥拳头，握不紧，手指头使不上劲。又攥了攥，还是一样。
他又摸了**口。朱砂痣安安静静的，不烫，不热。
但昨晚那一下，他记得。那股热是从里面往外透的，不是皮肤上的温度。
他躺下来，盯着房梁。蜘蛛网还在，上面有一只蜘蛛，小小的，看不见在不在动。
明天要去万骨荒了。荒城二十年，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门口，连城都没出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很薄，挡不住风，但总比没有强。墙角泥地上有一片潮，雨天渗进来的，干了之后留下一圈白印。他缩了缩脚，避开那片潮。
更鼓响了，二更。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是风，不是哭。
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又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胸口。
那颗朱砂痣，冰凉冰凉的，和昨天晚上那一烫完全不同。
像是两个东西。一个安静地待了二十年，另一个昨晚才醒过来。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