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的那天，父亲正在举办他商业帝国的五***庆。

我是顾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一个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对我进行着无休止的“纠正”。

他说我的存在是对他完美人生的玷污，所以我要学会如何当一个透明人。

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有影子，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他给我请了最好的礼仪老师，却只是为了让我在任何场合都不给他丢脸。

我考了满分，他只会冷冷地说：“别以为这样就能洗刷你的出身。”

我病得发烧，他让管家把我关在阁楼里，“别让她的病气，冲撞了宴会的贵客。”

我就像他精心布置的豪宅里，一件被藏在最深处的、布满裂痕的瓷器。

直到那天，我为了捡回他唯一送给我的、又被哥哥扔掉的钢笔，失足从二楼的旋转楼梯摔下。

我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听见楼下传来宾客的欢声笑语，和父亲那标志性的、爽朗的笑声。

我的身体很痛，但心里却无比平静。

我终于，不再是他的污点了。

...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对“不完美”的恐惧。

那天是父亲的生日宴会，我被允许短暂地出现在餐厅，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桌上的菜很丰盛，我饿了一整天，看到那碗我最爱的莲藕排骨汤时，我忍不住拿起勺子。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那声音很小，小到被宾客的谈笑声完全淹没。

但父亲听到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飞溅，滚烫的汤汁溅到我的小腿上，我疼得眼泪掉下来。

可父亲看都没看我被烫伤的腿，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片。

“我说过多少次，吃饭不能出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发抖的寒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被一片瓷碗的碎片划破，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瓷上。

可我更害怕的是父亲的表情——那是一种厌恶，一种看到污秽物的厌恶。

“顾总，念小姐她受伤了。”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

父亲这才抬眼看我，目光扫过我流血的手，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带她去包扎，别让她的血弄脏了我的地毯。”他转身走回宴会厅，“今天的宴会，不许再出现任何不完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佣人房里，看着手上缠好的纱布。

我想起母亲死前跟我说的话：“念念，你要懂事，**爸是个追求完美的人。”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存在，就是他的不完美。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的逻辑。

他的人生是精心设计的艺术品——完美的企业、完美的妻子、完美的儿子、完美的声誉。

而我，是他年少时一次错误的产物，是他完美履历上的污点。

他不能承认我的存在，但又不能让我消失。

所以他只能不断“纠正”我，试图把我打磨成一颗能够隐藏的、不起眼的砂砾。

他给顾明轩请的是剑桥的教授，给我请的是最严苛的礼仪老师。

顾明轩可以穿着定制西装在宴会上高谈阔论，我只能穿着灰色的旧裙子躲在阁楼里。

我记得有一次，我偷偷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楼下的宴会。

父亲正在和一群商界名流交谈，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自信、从容、完美。

顾明轩站在他身边，穿着考究的西装，得体地与来宾碰杯。

佣人从旁边经过，小声嘀咕：“顾总的儿子真是人中龙凤，至于那个私生女...”

另一个佣人压低声音：“别提了，顾总最忌讳有人提起她，说是他这辈子的污点。”

我转身回到阁楼，抱着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棉质睡衣。

棉花早死了的衣服，硬邦邦地贴着皮肤。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听见楼下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

他的笑声是一种表演，就像他的其他一切。

而我，是他被允许的、唯一的瑕疵。

一个必须被藏起来的瑕疵。

那天晚上，父亲来到阁楼。

他手里拿着那张被我弄脏的生日请柬，上面有一滴我手上落下的血迹。

“你看看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把请柬放在我面前，“这上面有你的血，我必须烧掉它。”

我看着他亲手点燃那张请柬，橙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爸爸...”我小声叫他，“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吃饭的时候出声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张请柬化成灰烬。

“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不完美。”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铁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楼下宴会的音乐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如何当一个透明人。

吃饭不出声，走路不留下影子，连呼吸都尽量放缓。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他就不会再厌恶我。

可我不知道，他讨厌的不是我不小心发出的声音，而是我这个人。

我这个人，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