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萎花园------------------------------------------，露水浸透了他的外衣。-他总是睡在自家药园里的草棚里，身下是铺满干草的简易床，耳边是植物们苏醒时的“低语”。并非声音，是某种细微的波动，如同晨雾漫过叶面，根须在泥土中伸展、花苞绽放的那一瞬间颤抖。“早啊，”刚刚睁眼的少年，哑着嗓子说着，伸手拂去眉梢的露珠，坐起来伸个懒腰。，穿过晨光，看着药园里生机勃勃的草药，不自觉扬起嘴角。少年身形清瘦，脸上有着山林少年特有的清俊，黑色粗布短打沾着草屑，赤脚，沾着昨日翻土时的泥土。，眼神疏离，看人时总是像搁着一层迷雾。娘亲在生下他时因为血崩去世，不久爹也因外出意外离开了他，相依为命的外祖母在他7岁时也去世了，只剩下他自己了。从他记事起，身边只有外祖母，对，还有满园子的草药。外祖母曾经说过，他是林家历代子孙当中，唯一能“听”懂植物的孩子。“外祖母，不是听，是感觉”小时候青**是认真纠正外祖母。“对，是感觉，你能明白就是听懂了，一样的一样的，呵呵”外祖母笑着说。，让他好生照料药园中72种草药。“小羽啊，园子就交给你了，它们会替我陪在你身边，会一直陪着你的，就像他们陪我一辈子一样。外祖母，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呢”林青羽轻声呢喃。，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往井口走去。，木瓢一起一落，水珠在空中划出弧线，均匀洒在每株草药上。药园里的每一株草药都有脾气，难伺候啊—星灵草要晨露未干时浇，九叶赤炼得等到日头升高，最挑剔的是那株凤仙芝，非后山清泉不可。，他的动作顿住了。。，清晨本应收拢，可此刻，三朵淡紫色的花完全绽放开，花瓣边缘却已经卷曲发黑。
青羽蹲下身子，指尖轻轻触碰花蕊。
毫无灵气回应。
再次尝试，还是一样，无回应。
不是沉睡。是空了，灵气被抽空了。
青羽闭眼，将心神沉入月影花内---以往都会感觉到灵气如血液般在草药身体内流动，能感觉到根须在泥土中伸展，叶片的呼吸。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青羽睁眼，手指在颤抖，他起身，走到下一株，再下一株，都是一样。
血玉莲，金刚藤，凌霄果、紫雾雪兰。。。。。。掌心抚过药园里每一株草药。
青羽难以置信，它们死了？
不是枯萎、不是凋零、是一瞬间彻底死亡。
可他就睡在它们旁边啊，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为什么？
少年单膝跪地，痛苦的双手**了泥土，眼泪也不自主的流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
尖锐、破碎的声音，像琉璃被碾碎。刺耳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他的骨髓，直到脑海里。
青羽的大脑瞬间疼痛起来，还有他左手背的叶片胎记也开始发烫。
胎记从娘胎里出来就有，淡淡的青色，形状如叶片，甚至有叶片的脉络，后来，外祖母说这是林家人的印记，代表与草木契约。但是林家其他人的胎记青羽也看过，尤其外祖母的，它只是一个形状，颜色是淡粉色，没有他的栩栩如生。此刻，叶片的脉络如同激活一般，迅速开始生长，叶脉泛着淡淡的青光，爬上了他的小臂，爬上了肩头。
青羽想要摸一下肩头，可是**泥土里的手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仿佛有一种吸力吸住了他的双手。这股力量越来越大，仿佛通过他的手、他的胎记、他的血脉在疯狂的吸取。
对，是吸取，它在吸取他的生机！！！
“不，放手。。。放开。。。”
青羽用尽力气将双手拔出，却仍是纹丝不动。
“小羽，出什么事了？”隔壁王婶儿，手里拿着锅铲闯进了药园。
王婶儿看到满园子的草药枯萎，小羽的手还在土里埋着，想拔却拔不出的样子，二话不说，拉起小雨的胳膊一起使劲儿，***了。
“小羽，这是怎么了？草药怎么都枯萎了？”
“我不知道，王婶儿，我不知道”青羽眼神无助，慌乱的回答。
王婶儿看着枯萎的药草，惊讶的发现园子外面的花花草草也枯萎了。
“小羽，你看，园子外面的花草也枯萎了”
闻言，青羽瞬间清醒，跌跌撞撞跑到篱笆那里往外看去。
药园外面是山脚下，现在山脚下已经看不到往日的绿意盎然，而是一片死寂。
从山脚下抬头往上看，灰白的颜色在迅速向山顶蔓延。
“不好，”说完，顾不得其他，拔腿就往山上跑。
山顶上是神青树，神青树关乎着整个西镜的植物，不能有事。
青羽拼命跑，在快点，在快点。他穿过熟悉的小径，赤脚踩过落叶，踩过溪水里的石头，踩过**的树根。
它们都认识他呀，他每天都会来看他们呀。
可是现在没有任何声音，一片死寂，没有虫叫，没有鸟鸣，什么都没有。一株合抱粗的樟树，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剥落。叶子不是变黄，而是直接灰败，被抽干了所有的颜色，还没落地就成粉末。草丛点蕨叶卷曲、发黑，像被无形之火燎过，溪水边和野姜花，昨日还开着洁白的花，可此刻却花瓣凋零、花径折断、倒伏在水里随波逐流，如溺死的尸首。
眼泪模糊了青羽的眼睛，他的心好痛好痛啊，就好像硬生生撕裂着他的心一样，他多想停下来再好好看看它们，可是不行，他要去神青树那里。
手背上的青光越来越亮，所照之处的植物瞬间有恢复的样子
但是只是瞬间而已，只想着快点到达山顶的青羽没有看到。
终于，青羽到达了山顶，到了神青树下。
不知道活了多久的神青树，静静的在那里，周身有淡淡的青光点点，有些青光掉落到地上就没有了。
青羽慢慢的走到树下，它没事，它没事，心里不断告诉自己。
他将双手颤抖的附上了树身。
他其实很害怕，怕没有声音，怕又是死寂。
当双手碰到树身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向他袭来。
是在抽取他的生机！！！神青树也逃不过吗？
无力感与绝望让他忘记要把手拿开，就这样任凭那股力量抽取着他的生机。
被抽取的生机越来越多，青羽感到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气，越来越虚弱，前所未有的恐惧向他袭来，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也越来越模糊，晕了过去。
突然，青羽手背上的胎记青光大亮，瞬间将小羽的双手从树身挪开，他的手上还沾满了灰白色的灰烬。青色的光将青羽整个包裹住，点点青光慢慢落到他的身体又消失，苍白的脸色在逐渐回暖。
不知过了多久，青羽听见有人在叫他。
“小羽，小羽，醒一醒”
“小羽”
“是谁？谁在叫我？”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女人，眉眼似曾相识，但他从来没见过。
“你是谁？我在哪里？”
“小羽，我是娘亲，这里是神青树内。”林青羽的娘亲-云书瑜说道。
“娘亲？我的？”
“是啊，我就是**亲，我的时间有限没办法和你详细解释，跟我来，我长话短说。”说完，拉着青羽的手往更深处飞去。
“我现在带你去看神青树内深处的伤口，裂痕，也是诸界的伤口。”
“诸界的伤口？”
“对，我们这个世界是万千世界当中的一个，而万千世界由一面浮生万象镜相连，万千世界万千姿态，太初神祇为平衡各个世界，打造了浮生万象境并将自己的灵力通过它的分身分散到各个世界，分身名曰巡天镜，它以各种形态存在于各个世界，而我们世界的巡天镜就是神青树。他掌管着我们这个世界的植物生机。巡天镜会为了修复自身的异常，不得不抽取这个世界的灵气，就是植物们的生机。过去的千百年来也出现过，但大多都是很细微的，所抽取的灵力也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的植物。但是这次不同，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巡天镜本体，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 你….真是我娘亲？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在这里？”
看着林青羽的脸，云书瑜心疼的说道。
“小羽，我的样子和你想象中的娘亲的样子一样吗？”
“我生下来就没有娘亲，家里也没有娘亲的画像，外祖母也不曾和我说起过娘亲，所以我不知道。我想如果我的娘亲在，肯定也和隔壁王婶儿一样吧，虽然闯祸时凶巴巴训斥，但也是温柔的处理伤口，心疼得掉眼泪。或者和村头李婶儿一样不管怎样都是软言细语，从不凶孩子。又或者像村长外祖母一样，打打骂骂也不错吧，最起码他们有娘亲啊。”
云书瑜的心狠狠被揪起来。
“小羽，其实。。。。。。。”
“不过，还好，我还有外祖母陪着我，我过得也不错。”
林青羽用自认为轻松的语气和云书瑜说着。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他娘亲没错，血缘的感应不会错，他不知道娘亲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娘亲是灵体，是的，云书瑜是灵体，她的身体几乎透明，而且他与生俱来的感应能力能清晰的感觉到云书瑜的情绪，她的喜悦、心疼、愧疚、遗憾。
他不想娘亲难过。
“小羽，…….”云书瑜终究是没有忍住眼泪。
还没说完，他们就来到一处散发着冰冷破碎气息的地方，看到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面有多处裂痕，裂痕处有很多青光被吸进去，这是在吸取神青树的生机。
云书瑜看着裂痕，表情变得无比沉重。
“终究还是躲不过吗？”她喃喃自语。
“小羽，按我说的做，用你的手触碰镜子边缘，别害怕，他不会抽取你的生机的，放心，有娘亲在。”
闻言，林青羽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打怵，但还是小心翼翼的走到镜子前面，用手指碰了镜子边缘。
果然，他的生机并没有被抽取，他转头看向云书瑜。
“小羽，将心沉静下来，试着去感受镜子，用你的心去感受它，”
林青羽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神秘力量正通过他的手去往镜子裂缝处，而且是通过裂缝去往别处。
他看到了。
是一片燃烧后的森林。
他感受到了。
是痛苦。难以言喻的痛苦。像根须被扯断，像汁液被抽干，像从内部开始腐烂。整座森林的植物，都在痛苦中**、死去。
他想帮帮他，可是他怎么也触摸不到，心急如焚。
突然手背的胎记发出青光，骤然变得炽烈。
不再是单纯的流光，而是凝结、实质化，真的变成了一片叶子的形状——半透明的、脉络分明的、散发柔和青光的叶子。它从他的手背浮起，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小叶子飘到森林上方，随着旋转洒下点点青光。
青羽看到，森林的火势慢慢压下去了，烧的黑突突的森林的土地中渐渐钻出一丝微弱的绿意。
是一株草，最普通的狗尾草。它从完全枯死的土壤中探出头，颤颤巍巍，却顽强地展开两片嫩叶。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以青羽为中心，绿意如涟漪般扩散。
很慢，很小，但确实在发生。
枯萎的蕨草根部，冒出新的卷芽。老樟树干裂的树皮下，有微弱的生命力在搏动。溪水里的野姜花残骸旁，一根新的花茎正在抽出。
青羽喘着气，汗如雨下。维持这片光叶，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咬牙坚持着，将更多的注意力、更多的意志，灌注进去。
光叶越来越亮，旋转越来越快。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植物的低语，不是大地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温和、苍老，带着无尽的疲惫，又有一丝希冀：
“木灵……终于苏醒了……”
“你是谁？”没等青羽看清是谁就睁眼了。
“小羽，你还好吗？”
“娘亲，我看到了，一片森林，烧的黑突突的森林，有新的草木生长出来了，我还听见。。。”
“木灵苏醒了。”
“娘，你怎么知道？”
“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
“小羽，既然木灵已苏醒，你要去镜虚，修补浮生万象境的裂痕，方可救下你的药园，你的后山，还有万千世界的植物们。”
“镜虚？”
“对!”
“那娘亲你呢？”
“我现在只是灵体，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将融入神青树。”
“为什么？”
“娘亲本身就是为守护木灵而生，娘亲生下你便殒命，但其实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就在你的胎记内，等待引领木灵苏醒。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我都能看到。如果不是这次变故，我也能陪你一起到老。”
云书瑜伸出她那透明的手，**一摸林青羽的脸。可是她的手还是从青羽的脸上穿过去了。云书瑜的脸上落寞难掩。
“小羽，下一世，娘亲好好陪你长大，可好？”
云书瑜渐渐变得透明，看着小羽的眼神温柔，且充满不舍。
青羽看着云书瑜，慢慢闭上眼睛，艰难的说了“好！”
云书瑜听到了，笑了，变成青光洒落一地，渐渐没入神青树。
青羽再睁眼，已经回到他的药园。
看看药园里的药草，好像被时间静止了一样，没有生机，也没有衰败。
看向山上，枯萎停止了。
他走进小屋，发现抽屉里隐隐发着青光，打开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上显示几个字。
木灵醒，镜虚开，往西行，聚五行。
看完字就没有了，铜镜上只有一道裂痕。
他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他将镜子放进去，又将外祖母留下的药典和晒干的草药种子放了进去，系好结背上肩。
走出小屋，走过药园，走出他生活了十六年的神青镇。
直到走出镇口，走上往西的官道，他才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散尽，神青镇躺在山坳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的药圃是画中唯一一块灰败的斑点。
手背的胎记又热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片叶子拂过皮肤。
他转身，向西走去。赤脚踩在黄土路上，有些硌，但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镜墟是什么，不知道木灵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他只知道，如果不去，他的山，他的树，他的草木，都会死。
而如果去，或许，能活。
身后，神青镇渐渐隐没在晨光中。而前方，万里无云的天穹上，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正在缓缓延伸。
裂痕之下，五个少年，从五个方向，走向同一个命运。
林青羽是第二个。
他的包裹里，铜镜微微发烫。镜中深处，那片燃烧的森林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双眼睛，是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