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卫国的拳头------------------------------------------，老周给我办了手续，领了粮本、饭票，还有****。五四式，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凉飕飕的。老周教我怎么拆、怎么装、怎么上**、怎么保险，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能闭着眼睛拆装了才罢休。“枪是你的第二条命，”老周把枪递给我，表情很严肃，“丢了枪，你就等于丢了命。不是我会毙了你，是毒贩子会。”，感觉腰杆子都硬了几分。，加上我，拢共也就十来个人。办公室在二楼，一间大屋子，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大家挤在一块办公。墙上是地图和标语，墙角堆着档案袋，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油墨味。，拍了拍手。“这是新来的，赵山河。以后跟我们一起干。大家认识一下。”，有的点点头，有的嗯了一声，有的连头都没抬，继续低头看文件。、正埋头写东西的人说：“这是李卫国。退伍兵，比你早来一年。你跟着他，让他带你。”。，人很结实，肩膀宽宽的，脖子粗得像牛。穿着军装，没带领章，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上面有疤。脸是方的，皮肤黑里透红，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长毛。，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写东西了。“卫国这人，话不多，但人实在。”老周小声跟我说，“跟他处久了你就晓得了。”，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四个字：“不要惹麻烦。”，他正低着头，面无表情，我拿起笔，在那张纸下面写了两个字：“好的。”，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了纸篓。
后来我才知道，李卫国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喜欢说废话，能用一个字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但你要是把他当朋友，他能把命交给你。
到保卫组的头几天，我主要是跟着老周跑外勤，走访边境村寨，调查马帮的情况。老周说，干缉毒这行，首先要熟悉地形，要知道那些路能走人、能走马、能走车，要知道哪些寨子跟马帮有关系，要知道哪些人在给毒贩子通风报信。
“这些都是基本功，”老周说，“基本功不扎实，到了关键时候就要命。”
**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笔记，忽然听见楼下一阵吵闹声。有人在喊，声音很大，骂骂咧咧的，听不太清楚骂的啥。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从楼梯跑上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李卫国！有人在楼下闹事，说是你家亲戚！”跑上来的人气喘吁吁地说。
李卫国正在擦枪，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枪放下，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想看看到底咋回事。楼下，大门口围了一群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中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山装，头发乱蓬蓬的，脸红红得，一看就是喝了酒。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李卫国！你给我出来！”那男人扯着嗓子喊，嘴里喷着酒气。“你抓了我儿子，他有啥子罪？你给我讲清楚！”
李卫国从楼梯上下来，走到那男人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
“啥事？”他问。
“啥子事？你还问我啥子事？”那男人一把揪住李卫国的衣领，酒气喷了李卫国一脸。“我儿子不就是抽了几口吗？你凭啥子抓他？凭啥子？”
我这才明白，这男人是**者的家属。前几天李卫国带队抓了几个**的，其中有一个是这男人的儿子。
“你儿子**，违法了。”李卫国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违法？违法算啥子？他又没**没放火！”那男人越说越激动，松开李卫国的衣领，把手里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摔。布袋子里滚出几个鸡蛋，摔碎了，蛋黄流了一地。“他是我儿子！你们把他抓走了，我咋个办？我老了哪个养我？”
李卫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鸡蛋，又抬起头来，看着那男人。
“你儿子**，你不管？”
“我咋管？我管得了吗？”那男人又冲上来，伸手去推李卫国。“你们这些当**的，就晓得欺负老百姓！有本事去抓那些大毒贩子啊，抓我一个**的儿子算啥子本事？”
李卫国被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他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拳头慢慢攥紧了。
“我再说一遍，你儿子**，违法了。”李卫国的声音开始发冷，“你要是再闹，我就以妨碍公务把你抓进去。”
“你抓撒！你抓撒！”那男人疯了一样地喊，伸手又要推李卫国。
李卫国没再退，他一拳打在那男人的脸上。
那拳很快，快到我没看清是怎么出的。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那男人就像被一头牛撞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滚，趴在地上不动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碎鸡蛋、尘土、躺在地上的男人、站在原地的李卫国，还有围观的人群，全都定住了。
那男人趴在地上，过了几秒钟，慢慢翻过身坐起来。他的鼻子在流血，血顺着嘴唇往下滴，滴在他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上，滴在地上，和碎鸡蛋的蛋黄混在一起，黄黄红红的。
他用手摸了摸鼻子，看见手上的血，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他用手去擦，越擦越花，整张脸都花了。
“你打我……你打我……”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沙哑。“我儿子被你们抓了……你还打我……我这是造了啥子孽啊……”
李卫国站在那里，拳头还攥着，指关节上破了皮，渗出血来。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啥，却是啥都没说。
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不对啊。”
“就是，人家是来要儿子的，你**家干啥子？”
“当**的还**，这像啥子话？”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这时候，老周从楼上下来了。
他走得很慢，脸没啥表情。他走到李卫国面前，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地上哭的男人。
老周说： “把人扶起来”声音不大。
李卫国没动。
“我说，把人扶起来” 老周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不大，不过语气加重了。
李卫国咬着牙，腮帮子鼓了鼓，最终还是走过去弯下腰，把那个男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那男人甩开他的手，自己站住了，一边擦鼻血一边哭。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先擦擦。”
那男人不接，眼睛瞪着老周。
“你是领导？”
“我是，”老周说，“有啥话，上去说。在楼下闹，解决不了问题。”
“我儿子呐？我儿子在哪儿？”
“你儿子在看守所，他犯了法，要接受处理。这是法律，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
“他就抽了几口烟，算啥子法？”
“那是**，不是烟，”老周的语气很平静，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儿子吸了三年，花了多少钱？偷了家里多少东西？你有没有算过？”
那男人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你儿子的事，该咋处理咋处理。等他出来了，好好看着他，别再让他沾那个东西了。要不然，下一次你可能不是在楼下闹，是在***哭。”
那男人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地上没摔碎的鸡蛋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布袋子里，拎着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着，背影透着一股凄凉。
人群散了。地上剩下一摊碎鸡蛋和几滴血，在太阳底下慢慢地干了。
老周看了李卫国一眼，转身往楼上走，“跟我来”。
我跟在李卫国后面，上了楼，走进老周的办公室。老周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过了很久，老周终于开口了，“卫国 ，你来保卫组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李卫国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罚站的学生。
“一年零三个月了，你还不懂规矩？”
李卫国不说话。
“**犯纪律，我们是**，不是**。**可以用拳头解决问题，**不能。你是**的人，你**，打的是**的脸。”
李卫国说：“他先动的手，”
“他推了你一下，你打了他一拳。你觉得这笔账算下来，哪个吃亏了？他一个老百姓，你一个**。他推你一下，顶多算是寻衅滋事。你打他一拳，那就是****。传到上面去，哪个的问题大？”
李卫国不说话了，但腮帮子鼓着，明显不服气。
老周叹了口气，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卫国，我晓得你心里想啥。你觉得那个男人不讲理，他儿子**，他不管，还来闹事，你气不过，我理解你。但你是**，你穿这身衣服，就不能由着性子来。”
老周站起来，走到李卫国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想，要是你今天打他的事传出去了，以后老百姓咋看我们？哪个还会配合我们工作？哪个还会给我们提供线索？我们干缉毒的，莫得老百姓的支持，那就是**、**，哪样都干不成。”
李卫国低下了头 “我晓得了”。
“晓得就好，回去写个检查，交到我这里，”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再犯，我调你去管仓库。”
李卫国转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了他。
“卫国”。
“嗯”。
“那个男人说的话，你莫往心里去。他儿子**，他心里苦，嘴上没把门的。我们是干这行的，哪样人都得面对，啥话都得听得进去。”
李卫国点了一下头，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我和老周，老周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李卫国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脾气太爆。”老周说，“他是当兵出身的，在部队里就是尖子兵，立过功。退伍回来，本来可以分个好工作，他偏要来保卫组。问他为啥，他说‘想干点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我问。
“嗯，他说他在部队里保家卫国，退伍了也不能闲着。**害人，他要来抓毒贩子”，老周弹了弹烟灰，“想法是好的，但光有想法不行。缉毒这行，不是靠拳头能干的，要动脑子，要守纪律，要沉得住气。”
老周看着我，“山河，你记住今天这事。李卫国是你的镜子，你从他身上能看到自己。每个人都有脾气，但是干我们这行的，脾气得收着，收不住，早晚出事。”
我点点头，从老周办公室出来，我去了李卫国那屋。他正坐在桌子前写检查，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右手的指关节上贴着一条胶布。
我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你晓得我为啥打他吗？”
“因为他闹事？”
“不是，”李卫国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着深深的疲惫，“他儿子**，他不管。他儿子偷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去换**，他还是不管，他来找我闹，不是因为他心疼儿子，是因为儿子被抓了，没人养他了”，李卫国攥紧了拳头，又松开。“这样的人，比**的还可恨”。
我没接话。李卫国低下头，继续写检查。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他没说谢谢，只看了我一眼。
在保卫组待了不到一个星期，我看到了三种人。一种是老周，老练、沉稳、凡事讲规矩，像把钝刀，不快，用起来顺手。一种是李卫国，火爆、冲动、眼里揉不得沙子，像快刀，锋利，容易崩口。还有一种，就是那个**农场的女人，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皮囊，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哪一种人。不管成为哪一种，我都不会回头了。路既然已经踩上去了，就要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