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砚中妄语------------------------------------------。，在考卷的桑皮纸上爬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径。"标准答案"四个朱砂大字，在留白处停顿片刻，扭动两下，凝成一个字。。。。那个字印在纸上，笔锋利得像刀刻。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腹蹭了蹭那个"逃"字。，但墨迹纹丝不动。，扫视考场。，靛青官服穿得笔挺，后背纹丝不动。只有握笔的手在纸面上移动。。，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食木质纤维。。，重新看向那个"逃"字。他提起狼毫笔，在考卷边角的留白处，蘸饱了墨，工工整整写下回答："焚书者非秦皇，史书在替真正的凶手背锅。"，他感到一股细微的震颤从笔杆传来。，笔根处残留的紫黑色墨渍蠕动了一下，像某种冬眠生物被惊醒后翻身。
他放下笔，等待。
考场的更漏滴到第三十七下时，赵正走到了他的案几前。
编修司司长。四十出头，面容方正得像石碑上的阴刻拓片。他接过考卷，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顾真注意到赵正的左手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那种颜色，顾真在城西药铺见过的尸斑，与此相近。
五秒。七秒。十秒。
赵正的嘴角扯了一下，弧度精准，像一枚被拨正的算珠。
他抬起眼，看向顾真。眼瞳颜色很淡，近乎琥珀。视线没有焦点，像锤子，砸在顾真的眉心位置。
"很有创意，"赵正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波动，"上一个这么回答的，是编号011。"
他把考卷收进左袖，顿了顿。
"他活了四天。"
顾真看向赵正的袖口。
靛青官服的布料本该一尘不染，但袖口内衬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紫黑色痕迹，像淤血渗进布里，又像墨渍被反复浸泡后沉积在纤维深处。
"司长，"顾真开口，语气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您袖口的污渍，是011的血么？"
赵正的手指停在半空。
房间里的另外三十五名考生同时停笔。连笔尖悬空的弧度都一样，精确得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赵正慢慢抬起眼。这一次，他的视线有了焦点，像针尖一样扎进顾真的眉心。
"不是血。"
赵正的嘴角又扯开一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是墨。011临死前，用这支笔蘸着自己骨头缝里的东西，给我写了句遗言。"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顾真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铁锈味和某种陈年墨汁混合的腥甜：
"他写：司长，我赌你错了。"
赵正在笑。
笑容里有某种**的兴味，像赌场庄家在赌桌上看到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
"我赌他错了。"赵正直起身，掸了掸袖口，"现在，我赌你活不过三天。"
"是吗。"顾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得麻烦司长大人替我准备一口棺材了。"
"跟我来。"赵正没再看他，径直走向隔壁的面试间。
面试房间和考场截然不同。
空旷，安静，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
灯芯是黑色的，烧出来的焰芯发蓝，外焰发紫，照得人脸像浸在浑浊的水里。
赵正坐在桌子对面，逆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觉得史书在撒谎？"
顾真挠了挠后颈，语气敷衍："因为谎言写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他抬手指向墙上那幅《大秦盛世图》。
画上是咸阳宫的鸟瞰，宫殿巍峨，街道整齐划一，天空蓝得像是有人把整块颜料直接泼了上去。
"就像那幅画。颜色太饱和了。饱和得像一张遗照。"
青铜灯的火焰跳了一下，颜色从冷白转成暖黄。
顾真感到那盏灯离自己的脸不到三尺，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
嗒。嗒。嗒。
赵正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顾真的太阳穴上。
"史书为什么要撒谎？"
"不骗你，你怎么会信。你信了，刀就递到你手里了。"顾真揉了揉头发，原本顺滑的发型变得有些凌乱。
赵正身体前倾，阴影里的半张脸露出来。眼眶下有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合眼。
"编修司有三不记。不记无证，不记全貌，不记人心。你刚才说史书替真正的凶手背锅——破了第一条。"
顾真扯了扯嘴角："巧了，我的规矩也是三条。"
"哦？"赵正来了兴趣。
"第一，绝不记录真相。第二，如果记录了真相，参见第一条。第三，以上两条，都是假的。"
赵正眯起眼，突然笑了笑。
"恭喜。考核通过。"
赵正抬手，从右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牌，沿桌面推过来。
木牌划过桌面，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顾真拿起木牌。入手冰凉，比寻常的乌木沉三分。牌正面刻着三个字：不可信。背面是一串编号：戊字库-012。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职阶：不可信史官。"平淡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编修司不记录真实，我们修复真实。史墟——就是被谎言盖住的历史碎片。你们进去，把谎圆回来。"
顿了顿。
"圆不回来，你就变成碎片的一部分。"
顾真反复翻看着木牌。"消耗品？"他问，"保质期多久？"
"平均任期：三个月。"
"有俸禄么？"
"有命花么？"
"……先领了再说。"
赵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脸沉回阴影里，青铜灯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
"去装备室领东西。你的笔，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