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改一笔------------------------------------------，西营里就闷得像口蒸笼。，棚下却全是湿热气，药锅、泔水、烂血和人汗搅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堵。小树抱着半桶药渣从西二棚出来，走到半道，就听见前头乱了。。：“又倒一个！”，就见昨儿登记时那个肩宽背厚的壮汉扑倒在泥里，脸朝下，半天没爬起来。两条胳膊还死死箍着胸口那捆粗麻袋，像倒下都舍不得松。，立刻被壮役一棍子抽开。“谁准你们乱动？”，嘴唇发白，额头全是虚汗，肚腹一下一下抽得厉害，像肠子在里面拧。人还没说出话，先“哇”地吐出一口酸水。。。。，看一眼就皱眉：“抬走。抬哪儿去？西二棚。若是药能压，压一压；压不住，今夜尸工。”。
壮汉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句：“我……没病……还能扛……”
他越这么说，旁边人越笑。
“还能扛？”
“命都快拉没了，还扛个屁。”
两个壮役上来拖人。那壮汉本来就大，一拖一拽，泥地上立刻犁出两道深印。他像头被捅了一刀还不肯跪的牛，手指死死**地，抠得指甲缝全是泥。
小树心里忽然一动。
牛。
昨天记附籍时，那军汉还夸过一句“命硬”。
这人要是熬过去，旁人多半真会喊他一声大牛。
这念头刚闪过去，人已经被拖进西二棚门口。
黄连正蹲在炉边分药渣，见人拖来，只抬头扫了一眼，脸色就更白了些。
“他先前吃了什么？”他问。
“谁记那个？”壮役不耐烦，“你就说能不能压。”
黄连没立刻应声，只看向地上那壮汉。那人肚腹抽得厉害，嘴边一圈白沫，裤腿边还沾着没擦净的污水。
黄连眉头一皱：“先别灌药。”
这话一出，麻脸军汉先冷笑了。
“不灌药，等他死？”
“他像是泻出来的，不像伤，也不像昨夜那锅药的问题。”黄连声音发哑，“先喂盐米汤——”
啪！
一句话没说完，短鞭鞭梢已经抽在他肩头。
“你******，也敢先教我做事？”
黄连被抽得一偏，硬是没倒，只低头咳了两声，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小树站在门边，手里那半桶药渣越来越沉。
他看见黄连挨那一下，心里先是一缩，紧接着就冒出另一个念头。
若这壮汉死在西二棚门口，这账最后多半要落到黄连头上。
昨夜黄连说过，西营里谁在手边，谁先顶。
可这人明明不是西二棚弄坏的。
小树喉咙一阵发紧。
不该他开口。
在这地方，多嘴就是把头伸给人打。
可他又想起老算盘说的另一句：报了，是他的账；不报，就先算你头上。
这里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糊涂账。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壮汉的裤脚，又看了一眼他嘴边那股酸白沫，忽然咬牙把药渣桶往地上一放。
“他不是喝坏药。”
这话一出，棚里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麻脸军汉眼一眯：“你说什么？”
小树后背一下全是冷汗，嘴却已经开了，索性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今早发粥时见过他。他那时候就跑过两趟茅棚，粥是一口灌下去的，药还没分到搬运那拨。若现在死了，也不是先记你们西二棚的药账。”
黄连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麻脸军汉却不看黄连，只盯着小树。
“你倒会记。”
这五个字一出来，小树头皮都炸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像在算账，不像一个刚进西营两天的小乞儿。
可这时候退也退不回去了。
他只能把头压得更低，装出那种怕得发抖、却又怕担责任的样子。
“我、我就是怕记错了……今早西三棚那锅粥本就添过压泻的灰末，这人又没分着药，若硬记成药坏，回头查到收附和分棚上，不还是要重记一遍……”
他说得结巴，意思却够明。
记错账，最后总有人挨打。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阴恻恻接了一句：“他说得没错。”
小树一回头，就见老算盘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棚外，手里还拎着半袋碎炭，像只是路过。
他眼皮耷拉着，声音也慢：“今早搬运那拨分粥，我在旁边看着。这壮汉确实没挨着西二棚的药。若眼下先把人记成药误，晚点再翻回来，麻烦。”
麻脸军汉的脸更黑了。
若只是小树多嘴，他一鞭子抽过去就完了。可老算盘这老货在西营混得久，最会挑这种“你不听就得多背一笔账”的时候开口。
军汉盯着两人看了几息，终于骂了一句：“那还愣着做什么？先按泻病压！”
黄连这才像得了口气，立刻蹲下去摸那壮汉脉门，又扭头冲小树低喝：“去，拿昨晚熬剩的米汤，再抓一小撮粗盐。快点。”
小树应都不敢多应，转身就跑。
西二棚里乱得像锅底翻浆。他冲到炉边，照着黄连方才看过的那口破瓦罐就去端，手背差点被烫起一层皮。等他再摸到盐袋时，旁边一个杂役还想拦：“那是——”
“黄连要的！”小树吼了一句。
那杂役一愣，竟真让开了。
等他抱着东西回来，黄连已经让人把那壮汉半拖半架到门边坐住。人还在抽，脸色青得吓人，一双眼却没散，仍硬撑着往上看。
“撬嘴。”黄连道。
小树一愣：“我？”
“不然你站这儿看他死？”
一句话把小树钉住了。
他牙一咬，蹲下去用两只手死死按住那壮汉的下巴。那人力气大得惊人，病成这样，牙关还咬得像铁箍。小树被顶得手腕发麻，差点按不住。
黄连却一点不慌，把盐化进温米汤里，捏着鼻子一点点往里灌。
第一口灌下去，那壮汉立刻呛咳，差点全吐出来。
“按稳。”黄连皱眉。
小树也顾不上脏，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那壮汉额头滚烫，呼出来的气却发冷，喉头像堵着破风箱，一声一声扯得人心烦。
折腾了小半刻，那人终于不再抽得那么狠了，肚腹起伏也慢下来一点。虽还没缓过来，至少不像方才那样下一刻就要断气。
旁边看热闹的人顿时少了笑声。
有人低低骂了句：“还真压住了……”
麻脸军汉脸色不好看，却也没法这时候再拿鞭子抽人，只冷冷道：“死不了就干活。死了再报。”
说完，他扭头就走，像多站一会儿都嫌晦气。
等人一散，棚里的气才像重新能喘。
黄连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头看着那壮汉，声音还是哑的：“今夜先别给他塞硬食。再拉，就喂盐汤。要是开始发冷发颤，再来叫我。”
这话不是对壮汉说的，是对旁边那两个搬运汉说的。
那两人连连点头。
其中一个扶着地上那壮汉，低声喊了一句：“大牛，听见没有？你他娘先别死。”
小树心里一动。
果然叫大牛。
那壮汉勉强睁开眼，视线先落在黄连脸上，又慢慢挪到小树这边。他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只盯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气音。
“……谢。”
声音粗得像砂纸。
小树怔了一下，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这辈子挨过骂、挨过饿、挨过打，却很少听人这么正经地朝自己吐出一个谢字。
黄连已经起身，弯腰去收那只空碗，头也不抬地道：“别多想。你今日若不插那句嘴，他死，我顶锅；我顶锅，明日西二棚还得死。你是在救你自己。”
小树看着他，半晌才闷闷应了一声：“我知道。”
可他说完又知道，自己没法真把这件事只当救自己。
方才他若不出声，这大牛多半真要被当成一笔药误、一具尸工，就这么抹过去。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本账为什么让他越来越看不顺眼。
因为那上头一笔一划记的，都是本不该这么算的命。
傍晚分粥时，老算盘又晃到了他旁边。
“今天胆子不小。”老头低头吹着碗沿，像随口一说，“刚进营两天，就敢替西二棚改账。”
小树手上一顿：“我没改。”
“你改没改，不看笔，在这儿看嘴。”老算盘嘿了一声，“你一句话，让一笔药误改成了泻病，一条尸工改成了活口，这就叫改。”
小树没说话。
老算盘斜他一眼：“心软？”
“不是。”
“那是什么？”
小树捧着碗，看着里头那点灰白稀汤，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就是觉得……不该这么记。”
老算盘不吹碗了。
他盯着小树看了几息，眼神头一回不那么像在看个随时会死的新挂籍。
“这话记心里就行。”他说，“说出来，死得快。”
说完他又恢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晃着走了。
小树坐在原地，碗里那点热气一丝丝扑到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做的，可能真是进西营以来第一件不是只为自己喘气的事。
事情不大。
不过是让一个本该今夜进尸工的人，多熬上一口气。
可也就是这一小口气，让他心里某根一直死死蜷着的东西，像被人轻轻扳开了一点。
当夜回西三棚时，老算盘没再说话，黄连那边也没再来人。
可棚外风穿过破席，远远传来一声粗重的咳，硬得像牛在夜里顶了顶栏。
小树听见那声音，慢慢把身子缩回草窝，怀里那几张旧纸贴着心口，竟比前几夜都热一点。
他知道，自己还远没活明白。
可至少今天，他已经从那本只会记死人的账上，硬抠回来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