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乾启二年，新朝初立。

灰白的鸟雀从天空中展翅飞驰，掠过片片浮云，给京城带来一声声惊鸣。

青砖白瓦的街道上，穿着戎服的士卒正持着竹帚，洒扫着路边积雪。

街边的小摊子陆续支起，穿着棉袄的人群开始在路上走动，叫卖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

但也井然有序。

吃着酱肉烧饼的老伯不知谈起了什么，忍不住朝皇城方向拱手示意。

而此刻，宽阔的马路上，缓缓驶过一辆马车。

车轮宽大结实，但算不得精致豪华。

马车侧壁的毡帘被一双手轻轻抬起，飞雪瞬间争先恐后地飞进车里，贴上一张暖乎乎的**脸蛋。

“冷死了。”

宁如意只一下便缩回手，她撂下帘子，拍了拍身上沾的雪花。

“回府之后，先去老夫人处，她老人家有要事要叮嘱您。”

一旁的春兰开口道。

她的眼神姿态，无一不显示出宁府大家婢的气派，通身穿的用的，无疑也是比寻常人家的女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宁如意听着她的话，脸上笑着，眼神却在春兰的身上脸上打量。

“我母亲呢？大姐姐呢？二婶呢？不出来迎接我？”她笑着问道。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春兰笑着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谁不知道，当初宁如意和宁嘉意被调了包，宁如意一个是奶娘爬床生的孩子，却当了整整十年的嫡出大小姐。

事情败露，奶娘被杖刑逐出府，不知死活，而宁如意被厌弃，赶到下面的庄子里。

如今老夫**发慈悲把她接回来，竟然还想着让人迎接？

春兰不语，宁如意觉得无趣，从她身上收回目光。

转念一想，又笑着恶毒道，“母亲自然是不愿意见我的，见到我就会想起慧娘了。至于大姐姐，我也不愿见，我怕传染上她的肺痨了。”

“你——”

看着她这副模样，春兰气急，同时又感到一丝无奈。

如意小姐是真的被养坏了。

*

宁府。

偌大的府邸此刻静悄悄的，只剩下小园林里的假山石流水还在潺潺流淌，声声相扣。

一行人穿堂过院，来到了雍德院。

这里是老夫人的住处。

透过精致繁琐的木质花窗，宁如意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宁老夫人。

“进来吧。”

盘着螺髻的大嬷嬷迈出门槛，看着门前众人，唤了一句。

宁如意抬起头，她脸上是忍不住的笑，快步进了门。

“老夫人。”她忍不住唤道，语气难掩亲切。

可回应却迟迟未来。

老夫人斜倚在榻上，她的眼皮将将抬起，看向身前行礼的人。

就这么看着她。

宁如意感觉自己的膝盖要疼死了。

她低着头，以行礼的姿势伏在地上，始终得不到回应，这才抬头。

“老——”

“罢了，起来吧。”老夫人懒懒地出声，打断了她。

老夫人发了话，宁如意起了身，动作轻巧，转瞬脸上又扬起笑。

“老夫人，如意好久没见您了，如意好想您啊。”

对于她的热情与亲近，老夫人却显得冷淡又困乏。

她苍老浑浊的眼睛在面前站立着的女子身上打量着，最后定格到她那张俏白艳丽的脸上。

“长的不错。”她出声道。

听到老夫人夸她，宁如意愣了一下，缓过神正要说些什么，便又听到老夫人的下句话。

“像那个**。”

午后泛着微尘的光照进来，在这一刻，都凝滞了一瞬。

身边两个站立着的大嬷嬷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确实像慧娘。

慧娘是谁？宁如意她亲妈。

“这是什么话？像哪个**？宁家人血脉相连，人人见了如意，都说如意和父亲长得像，可父亲又和祖母长得像，这样论下来，岂不是……”

宁如意边说边害怕地摇摇头，不敢再说下去了。

“放肆！”

大嬷嬷上前就要给她一巴掌，却被老夫人轻飘飘地拦下了。

“罢了。”

老夫人笑了起来，看向宁如意的眼神终于带了些笑意，“伶牙俐齿，她从小就这般。”

就是太不懂得掩饰。

也是，左右也不过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再有心思能精明到哪儿去？

老夫人收回在她身上的目光，盘着手腕上的珠串，开口道，“这次回府，在自家院子里好生待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这两天的事？

宁如意抬起头，她站在背光面，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生的很漂亮，闪着细碎的光，明亮又迷人。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要如意进宫吗？”

“你觉得自己配吗？”老夫人反问道。

“如意当然配，如意比明意堂姊聪明漂亮多了。”宁如意立马回道。

明意堂姊都能进宫，她凭什么不能？

老夫人却没回答她的话，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

“陛下本无意纳妃，此举不过是为了稳定朝臣，也是你祖父的意思，你堂姊明意在宫中与皇后甚是交好，只可惜——”她不得圣恩。

老夫人膝下两子，大儿子平庸，小儿子却胆识过人。

大儿子的正妻秦氏，是老夫人的娘家侄女，一向得老夫人的青眼。

秦氏生了一子一女，那小女就是宁如意，她尤其被老夫人宠爱。

也正是因此，真假千金事情败露后，老夫人才会对她如此憎恶，一气之下就将她撵到了庄子里。

本来打算让她在庄子上自生自灭，可好巧不巧，一朝**换代，这世道变了天。

宁阁老是前朝老臣，曾经权倾朝野，见形势不对，他在最后兵临城下之时打开城门，让乾军入城。

江山易主，****。

虽有此功，宁家却依旧不得重用，与那些同**打江山的人比起来，颇有颓落之势。

送女进宫，实属下策。

宁阁老预感到宁家下场不会善终，但求尊上留情，这才出此下策。

在他眼中，宁如意无论是不是嫡出，她都是大儿子所出，都是宁家血脉，可老夫人不这么觉得。

宁如意就是一个养不熟的。

“祖母？祖母？”

听到这一声声唤，老夫人才回过来神，抬眼便看到宁如意笑意盈盈地说道。

“祖母好生休息吧，如意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恭敬地行了个礼，没等老夫人回应，转身就迈出了房间。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声。

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

爬床奶娘肚子里生出凤凰？

目不识丁，毫无内涵，心思拙劣，空有一副好皮囊。

****出身书香世家，教化天下女子识书进学，才当**。

这样的人才配为女子典范，受陛下爱重。

珠玉在前，明意那样精通琴棋，秀外慧中，心思细腻的人进了宫，不还是备受冷落？

更别说宁如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