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不是她有问题  |  作者:秋天的篱笆  |  更新:2026-06-01
富二代的炫耀------------------------------------------,苏丽颖提前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离约定的两点钟还有十五分钟,她翻出手机里王阿姨发来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蓝色衬衫,标准微笑,八颗牙。工商银行信贷经理,三十三岁,属兔,离异无孩。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人流。。年轻的夫妻推着婴儿车,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情侣手牵手,女生的另一只手里举着奶茶。,其中一个正在操作摇杆,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指挥。娃娃机的抓钩落下,抓起一只粉色的毛绒兔子,升到一半时兔子从爪子里滑脱,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整齐的叹息。,忽然想起一件事。。也是相亲。对方叫赵嘉铭,二十九岁。介绍人是**单位退休后认识的一个阿姨,姓什么她已经忘了,只记得那阿姨在电话里反复强调“家里开厂的,条件特别好”。。但那段时间沈玉梅催得特别紧,几乎每天一个电话,内容从“隔壁王阿姨的儿媳妇怀二胎了”到“你初中同学刘某某上个月生了个儿子”再到“**昨天半夜咳嗽,也不知道还能抱上外孙不”。最后那句话让苏丽颖松了口。她说好,就见一面。。苏丽颖查了地址,人均消费比周志谋选的那家还高出一截。她跟介绍人说不用这么贵的,简单吃个饭就行。介绍人传话回来说,小赵坚持,说第一次见面得正式点。苏丽颖就没再推辞。,赵嘉铭说过来接她。苏丽颖报了她住的小区地址,在楼下等。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白色的保时捷Panamera从小区门口拐进来。,轮*是改过的,哑光黑色,刹车卡钳喷成了红色。车子在她面前停下来的时候,发动机轰了一脚油门,声音很大,惹得旁边快递柜前取件的几个人都转头看。。驾驶座上的人戴着一副墨镜,镜片是渐变色的,从深灰过渡到浅蓝。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冲她偏了一下头。“苏小姐?上车。”。车内有很浓的香氛味道,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甜腻气味,混着真皮座椅的味道,密闭在空调循环的空气里,让人有点透不过气。中控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是玻璃瓶的那种,瓶身上印着法文。挡风玻璃前摆着一个金色的豹子摆件,豹子张着嘴,做扑咬状。,转过头来看她。他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里面白T恤的圆领。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大,表圈上镶着一圈碎钻样的东西,在车内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你本人比照片好看。”他说。
苏丽颖说了声谢谢。
“真的,不骗你。”赵嘉铭发动车子,保时捷低沉地嗡了一声,驶出小区,“我妈给我看过你照片,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可以见见。”
“这个可以见见”——苏丽颖记住了这个说法。
车驶上主路。赵嘉铭开车的方式跟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差不多——油门踩得猛,刹车也踩得猛,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每一次变道都带着一种“我比你快”的理所当然。苏丽颖握着车门上的扶手,没有说话。
“这车是我爸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赵嘉铭等红灯的时候拍了拍方向盘,“Panamera 4S,选配加了二十多万。本来想要911的,我爸说那车不实用,连个正经后座都没有,以后有了孩子不方便。”
他提到“以后有了孩子”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已经写进日程表里的事。
“你开车挺稳的。”赵嘉铭看了她一眼,“以前坐过这种车吗?”
“没有。”
“那你今天可以好好感受一下。这车的底盘调校跟普通车不一样,过弯的时候特别稳。”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经过一个弯道,故意加了一脚油。离心力把苏丽颖往车门方向推了一下。赵嘉铭笑了,很满意这个效果似的。
法餐厅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洋房里,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成球形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绿得很安静。门童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看见保时捷停下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赵嘉铭把车钥匙往门童手里一放,报了句“老位置”。
苏丽颖注意到他说的是“老位置”。
餐厅内部比她想象中还要精致。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瓶鲜花。服务生引着他们穿过大厅,在一处靠窗的卡座停下。赵嘉铭果然订的是老位置——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庭院里那两棵桂花树和一座小小的喷水池。
“你常来?”苏丽颖坐下后问。
“还行。这家主厨之前在法国一家米其林三星做过,后来被挖过来的。”赵嘉铭翻开菜单,没看就合上了,“这里的油封鸭腿不错,鹅肝也还行,不过跟巴黎本地的比还是差点意思。”
“你去过巴黎?”
“去过几次。我家在那边有生意。”他把菜单往旁边一推,“我给你推荐吧,这里的菜我熟。”
苏丽颖说好。
赵嘉铭点菜的方式跟周志谋不一样。周志谋点菜是看性价比,看酒配什么菜,看哪道是招牌,像一个做惯了尽调的人在评估资产。赵嘉铭点菜不看价格,只看心情——翻到哪页顺眼就指哪道,顺便评价一句“这个他们做得一般”或“这个可以试试”。
点完菜,他把餐巾铺在腿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王阿姨跟你说过我吧?”
“说了一些。”
“说我是富二代?”
苏丽颖没接话。
“没事,我都习惯了。”赵嘉铭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坦然,“别人介绍我,第一句话永远是‘家里开厂的’。好像我除了家里开厂就没别的可说了。”
“那你希望别人怎么介绍你?”
赵嘉铭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你挺有意思的。一般女的第一次见面不问这种问题。”
“一般问什么?”
“问房子多大,车什么牌子,年收入多少。”他掰着手指头数,“或者委婉一点,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其实还是想问消费水平。”
苏丽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跟周志谋那家餐厅的一样。所有贵一点的西餐厅好像都用柠檬水,好像柠檬片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入场券。
“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她问。
赵嘉铭又笑了。“你这属于明知故犯啊。”
“我想知道你怎么回答。”
“行。”他把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喜欢车。不是那种收藏级别的,就是喜欢开。周末有时候跟朋友去跑山,德清那边有条山路,弯多,晚上车少,跑起来很舒服。还喜欢滑雪,冬天会去北海道或者长白山。今年年初去了趟瑞士,那边的雪场确实不一样。”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放松的坦诚。跟周志谋那种精心计算过的自我展示不同,赵嘉铭的炫耀更像是一种习惯——不是刻意要压你一头,而是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就是这样,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前菜上来了。是赵嘉铭点的煎鹅肝配波特酒汁。
苏丽颖切下一小块。鹅肝煎得外焦里嫩,刀切下去的时候表面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质地。波特酒汁偏甜,但跟鹅肝的油脂感搭在一起还算平衡。她吃了两口,觉得腻。
“怎么样?”赵嘉铭问。
“还可以。”
“还可以?”他扬起眉毛,“这家鹅肝是全市前三的水平。你口味挺刁的。”
苏丽颖没有解释。她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有一年圣诞节跟着同学去斯特拉斯堡,在一家开了三代人的小馆子里吃过一次鹅肝。不是什么米其林,就是街边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老店。鹅肝煎好之后只撒了一点点海盐,旁边配了一小碟无花果酱。那个味道她记到现在。不是因为多惊艳,是因为那个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东西不用搞得太复杂,它自己就够好了。”
她没把这些告诉赵嘉铭。
“对了,你之前谈过几个?”赵嘉铭忽然问。
苏丽颖抬起头。
“不是查户口,”他摆了摆手,“就是随便聊聊。咱们都这个年纪了,有些话说明白比较好。”
“两个。”
“两个?”赵嘉铭的表情是真的惊讶,“你三十了才谈过两个?”
“读书的时候一个,工作以后一个。”
“难怪。”他点了点头,切下一块鹅肝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咂嘴声,“我跟你说实话,我谈过十几个。不是炫耀啊,就是陈述事实。最长的两年,最短的两周。”
“为什么分手?”
“各种原因。”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酒杯的杯脚,“有的是性格不合,有的是家里不同意,有的是谈着谈着就没感觉了。还有一个,都到谈婚论嫁了,她家开口要八十八万彩礼,外加一套房加名。我爸说行,但你得签婚前协议。她家不干,就黄了。”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商业案例。
“你知道现在结婚市场上,你这样的条件是什么定位吗?”赵嘉铭放下酒杯,看着苏丽颖。
“什么定位?”
“适合结婚。”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用了一种盖棺定论的语调,“不是说多惊艳,不是说多有魅力,就是——适合。条件不错,长得不错,工作稳定,家庭清白,没有乱七八糟的情史。带出去有面子,放在家里放心。男人到了想稳定下来的时候,就会找你这种类型的。”
苏丽颖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边缘。
“所以你是到了想稳定下来的时候?”
“算是吧。”赵嘉铭很坦率,“玩了这么多年,该玩的都玩过了。家里也开始催,我爸说厂子以后总要有人接,让我早点成家。我想了想,也对。”
“所以你在找一个‘适合结婚’的人。”
“差不多。”
“那我问一个问题。”苏丽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喜欢我什么?”
赵嘉铭愣了一下。
“你今天才第一次见我。”
“对。但我觉得你合适。”
“合适跟喜欢,是两回事。”
赵嘉铭的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很诚实的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以前觉得喜欢就是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心跳加速,想跟她**。但那种感觉顶**持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再好看的脸也看腻了。所以我觉得,结婚这件事,合适比喜欢重要。”
苏丽颖没有说话。
主菜上来了。是赵嘉铭点的法式油封鸭腿,配烤土豆和红酒汁。鸭腿的皮煎得很脆,叉子按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赵嘉铭很熟练地切开鸭腿,肉从骨头上干净地分离下来。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这道菜今天发挥得不错。你尝尝。”
苏丽颖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但她没什么胃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没意思的?”赵嘉铭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表情。”他用叉子指了指她的脸,“你从坐下开始,脸上就一直写着‘我在忍耐’四个字。”
苏丽颖放下叉子。
“我没有忍耐。”
“那你是什么?”
“我是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
“你说我是‘适合结婚的类型’。”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苏丽颖说,“只是你形容我的方式,跟我形容一块地差不多。”
赵嘉铭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做建筑设计的,”苏丽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我们选址的时候会评估一块地——地段怎么样,地质条件好不好,容积率多少,周边配套成不成熟。评估完了,我们会说,这块地‘适合开发’。”
她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你知道一块地被说成‘适合开发’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赵嘉铭没有回答。
“它会被推平。上面的树会被砍掉,土会被翻开,原来长在那里的东西会被全部清理干净。然后按照开发商的图纸,盖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喷水池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你这个比喻挺狠的。”赵嘉铭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看着苏丽颖。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坦诚,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审视。“我说你适合结婚,是夸你。你知道多少女的想被这么夸吗?”
“我知道。”
“那你还——”
“但我不觉得这是夸。”
赵嘉铭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我明白了。”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这种条件的女人,我见得多了。长得不错,读了几本书,有个体面工作,就觉得自己不一样了。觉得男人都是俗物,配不**的精神世界。”
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
“但说到底,你在相亲市场上是什么处境,你自己清楚。三十岁,高学历,有房有车——这些在你们自己看来是资本,在男人看来是负担。因为你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们想要的不是老公,是一个能配得**们自我感觉的男人。但那样的男人,为什么要找你?”
他的语气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指点迷津的好意。
“你嫌我把你当‘适合结婚的类型’。那你想被当成什么?女神?灵魂伴侣?一辈子爱不够的人?”他笑了一下,“苏小姐,你三十了。现实一点。”
苏丽颖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恶意。他是真心觉得这些话是对的,是“为你好”的另一种说法。就像**说的“女人过了三十身价就跌”,就像周志谋说的“资源优化配置”——他们都不觉得自己在伤害谁。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而“事实”就是:你三十岁了,你应该降价了,你应该感激还有人愿意买。
苏丽颖站起来。
“你干嘛?”赵嘉铭抬头看她。
“去趟洗手间。”
她拿起包,穿过大厅,经过那两排水晶吊灯和白色桌布,经过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食客。她没有去洗手间。她走到门口,门童帮她拉开玻璃门,她走出去,站在那两棵桂花树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的风灌进肺里,带着桂花还没开时的青涩气味。
她打开手机叫了一辆车。接单的是一辆白色卡罗拉,距离她一点三公里,预计等待时间五分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嘉铭追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餐巾。
“你这什么意思?”
“我回去了。”
“不是,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菜还没上完呢。我订这个位置花了心思的,你知道这家多难订吗?”
“赵先生。”苏丽颖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得对。我三十岁了。正因为三十岁了,我才不想再坐在那里,听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告诉我,我在婚恋市场上值多少钱。”
“我没说你值多少钱——”
“你说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说我是‘适合结婚的类型’,说男人到我这个年纪才会找我这种,说你见多了我这样的。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我应该感激你还愿意坐在这里。”
赵嘉铭张了张嘴。
“但我不感激。”苏丽颖说,“你开的车很好,你选的餐厅很好,你点的菜很好。但这些好,跟我没有关系。”
网约车到了。白色卡罗拉停在法餐厅门口,跟旁边那辆保时捷Panamera并排,像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司机探出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找错地方。
苏丽颖拉开车门。
“等一下。”赵嘉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那种指点江山的语气了,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认真,“我说错什么了?我可以道歉。”
苏丽颖回过头。
“你没有说错什么。”她说,“你说的那些,在你的逻辑里都是对的。但你的逻辑里没有我。”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赵嘉铭在外面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被车门隔掉了一大半,但她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你就是想找个长期饭票——”
她没有让司机停车。
卡罗拉驶出老城区,拐上高架。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符,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他没问她为什么从法餐厅门口上车,为什么穿着去高级餐厅才穿的连衣裙却坐进一辆网约车,为什么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开车,偶尔跟着收音机里的老歌哼两句。
苏丽颖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退去的城市。
她想起赵嘉铭最后那句话。
“你就是想找个长期饭票。”
这句话周志谋没说过,但周志谋的每一个眼神都在这么说。银行经理陈旭东还没见面,不知道会怎么说。还有那些她见过一次就再也没有下文的——***、医生、程序员、创业者——他们中的很多人,大概都在心里这么想过。
三十岁的女人,急着相亲,急着结婚。不是为了饭票是为了什么?
苏丽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头发。
她想说不是。
不是为了饭票。
她自己买得起饭。
她只是想在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不会让她觉得——这一顿饭的时间,比加班还难熬。
高架桥上的车流缓慢移动。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所有车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苏丽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网约车司机把收音机调到了音乐台。放的是她没听过的一首歌,歌词模糊,旋律很慢。她闭着眼睛听完了整首歌,然后睁开眼睛。
车已经到了她小区门口。
她下了车,跟司机道了谢。司机摆了摆手,说了句“姑娘,开心点”,然后把车开走了。
苏丽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白色卡罗拉的尾灯消失在暮色里。路灯刚好亮起来,从她头顶开始,一盏一盏往街道尽头亮过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门口保安认识她,打了个招呼。她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寒暄两句。她只是往前走,穿过种着香樟树的中庭,刷卡进楼,坐电梯上楼,开门进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把包挂在门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
苏丽颖拿起手机,打开和母亲沈玉梅的对话框。最新的几条消息是沈玉梅发来的相亲资料——陈旭东的照片,工作单位,年龄,属相,房车情况。她往上翻,翻到去年秋天的那几条。那是她见过赵嘉铭之后,沈玉梅发来的。
“王阿姨说小赵对你印象挺好的,你再考虑考虑?”
“人家条件真的不错,家里开厂的,房子车子都是现成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你跟妈说说,妈帮你找。”
苏丽颖当时回了一句:“妈,我不是找饭票。”
沈玉梅回了一个长长的沉默。然后打过来一行字:
“你王阿姨说,小赵说你清高。”
苏丽颖没有回。
现在,一年后的这个傍晚,她重新翻出这条消息,盯着“清高”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给沈玉梅:
“那个姓陈的银行经理,我会去见。”
发送。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站在厨房里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槽里还泡着早上喝过咖啡的马克杯,咖啡渍在水里洇成浅浅的褐色。
她没洗。
她走回客厅,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临港那个项目的效果图还要再改一版。甲方昨天发来的修改意见列了十七条,其中第五条是“夜景照明的色温偏冷,不够温馨”。她上次已经把冷色调改成了暖色调。甲方还是觉得不够。
她打开渲染软件,开始调整灯光参数。从三千K调到两千七百K,从两千七调到两千五。色温越低,光线越暖。两千五百K是日落时分的光,是白炽灯的光,是小时候家里那盏旧台灯的光。
她调着调着,手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赵嘉铭说的那句话——“你就是想找个长期饭票”。
她想起周志谋说的——“你这样,会嫁不出去的”。
她想起母亲说的——“女人过了三十,每大一岁,身价就跌一分”。
她想起林晚说的——“你以为谁都像你,可以只为自己活”。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三十岁。眼眶下面有细纹,眉间有淡淡的竖痕——画图的时候习惯皱眉留下的。
不是不好看。
是累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想起很久以前图书馆的那个人。
那个穿深色卫衣的、总坐在斜对面的人。
那个她从来没有看清过正脸的人。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也用同样的方式想起她。
但此刻,在这个她独自一人坐在出租屋里的夜晚,她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她所有的“条件”——三十岁,海归硕士,有房有车,相亲市场上屡战屡败——他会怎么看她?
会觉得她“适合结婚”吗?
会觉得她“清高”吗?
会觉得她“想找个长期饭票”吗?
还是——会觉得,她就是她。
没有标签,没有价签,没有“适合”或“不适合”。
只是她。
苏丽颖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发现自己在想这个问题。
在想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会怎么看她。
这对一个明天就要去见新的相亲对象的人来说,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
但她没有阻止自己。
窗外的城市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等待的人,或者被等待的人。
苏丽颖睁开眼,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把夜景灯光的色温调到两千二百K。
那是烛光的温度。
那是天黑之后,有人为你留了一盏灯的温度。
渲染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看着屏幕上的建筑模型在暖**的光里慢慢亮起来,像一座她为自己建的小小的、还没有任何人来过的房子。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相亲,陪我去买个东西?”
林晚秒回:“买什么?”
苏丽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的是:
“不知道。就是想买东西。”
林晚回了一个感叹号,和一串拥抱的表情。
苏丽颖笑了一下。今天第一次笑。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调灯光。
窗外,城市的光一盏一盏亮着。
有一盏在城东的老街上,旧书店“深蓝”的灯,也亮着。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改她的图,过她的夜晚,等她的明天。
等一个她还没见到的人。
等一个她还没收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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