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那个雪夜,爸爸没带回的糖炒栗子  |  作者:程希夷  |  更新:2026-06-01
她戒了二十年的糖炒栗子,今天破戒了------------------------------------------,戒了二十年。不是烟,不是酒,不是某个人,是糖炒栗子。每年到了冬天,街上的炒栗子摊一开张,那股焦糖混着炭火的味道就开始追她。她只要闻到,就绕路走。二十年,一颗都没吃过。,她自己也没想到。。“下雪了下雪了下雪了!”坐在窗边的小周第一个发现了异样,整个人趴在窗户上,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了,“你们快来看!真的在下雪!”。李苑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季度汇报的最后几行字,眼睛盯着屏幕,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窗外的动静——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尖叫,有人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在上海看到这么大的雪”,有人说“你骗人,前年也下过一次,就是没这么大”。。她来上海八年了,确实没见过这样的雪。这座城市的雪总是吝啬的,下得扭扭捏捏,像舍不得给人一样,还没落地就化了,顶多在树叶上挂一层薄薄的霜,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但今天的雪不一样。从下午开始飘,到晚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窗外的屋顶白了,树冠白了,停在路边的车也白了,整座城市像被人撒了一层糖霜。,关了电脑,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把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桌面上,把椅子推回桌下。她的动作不急不慢,跟窗外的雪一样,有一种沉静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节奏。“李苑姐,你不看雪啊?”小周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我从小看雪长大的。对哦,你是北方人!”小周拍了一下脑门,“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南方人好土,看个雪激动成这样?没有。挺好的。”李苑说。她是真心觉得挺好的。看到别人开心,她也会跟着开心一点。不是那种发自心底的、汹涌的快乐,而是一种浅浅的、淡淡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愉悦。她知道自己的情绪阈值比大多数人低,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太早就经历过太大的悲喜,后来的事情就都显得没那么重了。,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紧了紧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是去年**一买的,不贵,但很暖。她戴上手套,黑色的,毛线的,指尖处磨薄了一层,隐约能看到指甲盖的颜色。她把手**口袋里,朝地铁站走去。,比刚才更大了。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白糖。路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脸上都带着那种南方人见到雪特有的兴奋——有人在雪地里转圈,有人在拿手机**,有一对情侣蹲在路边堆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用两颗红豆当眼睛,丑得可爱。,像一个从另一个季节穿越过来的人。她不兴奋,但也不扫兴。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她小时候最熟悉的声音。在北方,冬天的每一个早晨,你推开门的瞬间,脚下都会响起这个声音。它像冬天的闹钟,告诉你今天又冷了,要多穿一点。,快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一阵熟悉的香气飘了过来。
她站住了。
那是糖炒栗子的味道。焦糖的甜,混着铁锅的热气和炭火的烟熏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浓郁,像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她转过头,看到地铁口旁边那个卖烤红薯的摊位今天多了一口大铁锅。老板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正用一把大铁铲在大锅里翻炒着什么。锅里是黑色的沙子和金**的栗子,沙沙沙的声音像下雨,又像时间在倒流。
她走过去的时候,老板热情地招呼她。“美女,要不要来一份糖炒栗子?刚出锅的新鲜货!”老板的笑容很憨厚,脸上被炭火烤得通红,鼻头上有汗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李苑站在那里,看着那口大铁锅,看着那些在金**的沙子里翻滚的栗子,觉得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糖炒栗子了。自从李清远——她爸爸——过世之后。
那个味道已经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遥远到她不记得栗子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那个把栗子带回家的人。他每次回来都是一路小跑,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围巾歪到了一边,手套丢了一只都不知道。他把那袋栗子从怀里掏出来,热气腾腾的,栗子壳上还沾着他体温的热度。
他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那时候只有七八岁,不知道从市场到家的距离有多远,不知道雪天跑起来有多滑,不知道一个人要把一袋栗子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家,需要多在意另一个人。
她只知道栗子好吃。剥开壳,里面的肉金黄金黄的,又甜又糯,烫得她在手心里倒来倒去,呼呼地吹气。李清远就坐在旁边看她吃,笑着,不说话。他的笑是很安静的那种,不张扬,不热烈,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会烫到你,但能暖很久。
“好呀,给我来一份。”李苑听到自己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老板差点没听到。
“好嘞!”老板利索地铲了一袋栗子,用纸袋装好,递给她,“刚出锅的,小心烫。”
李苑接过纸袋,热度从纸壁透过来,隔着厚厚的手套传到她的手心里。她把纸袋捧在手心,站在地铁口旁边,没有急着走。雪落在纸袋上,落了几片,立刻就化成了水渍。
她剥了一颗栗子。
壳很脆,轻轻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的果肉。她把果肉送进嘴里,嚼了一下。
然后她的鼻子就酸了。
就是这个味道。
就是二十年前,她没能吃到的那个味道。那个雪夜,那袋李清远买给她、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到她手里的糖炒栗子的味道。
她嚼得很慢,好像怕咽下去之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个味道了。栗子在嘴里化开,又甜又糯,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栗子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那个陪她一起吃栗子的人不在了。没有人坐在旁边看她吃了,没有人笑着不说话,没有人在她把栗子壳扔得满地都是的时候弯腰帮她捡起来。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地铁口,面对着飘雪的天空,把那一袋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完,吃完。她吃得很认真,像一个在执行某种仪式的信徒,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每一颗都嚼得很慢很细。
吃完之后,她把纸袋叠好,塞进口袋里,没有扔进垃圾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个纸袋。也许是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也许是上面还有糖炒栗子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她舍不得丢掉任何一个跟爸爸有关的、哪怕是间接的东西。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站台上人不多,冷风从隧道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有撩,就那么站着,让头发在脸上扫来扫去,像一道窗帘,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列车进站了,她上了车,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播放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二十年前的北方城市。那个冬天的雪比今天大得多,大到你推不开门,大到汽车在路面上像溜冰一样打滑,大到学校停课、工厂停工、电视新闻里反复播着“百年未遇”这个词。
那一年,李苑八岁。
也是那一年,在离她家不远的一个工厂宿舍区,一个同样八岁的男孩用一根铁丝弯了一个小人,放在窗台上。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弯这个,也说不清楚那个小人像谁。他只是弯了,然后没有扔掉。
他后来弯了很多个,弯了二十年,数都数不清。
但李苑那时候不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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