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茶杯碎片溅了一地，热茶泼湿了我的鞋面。
我盯着眼前这个身穿状元红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文轩……那个我撕过书、藏过墨、天不亮就赶去田里干活、寒冬腊月也只给一件薄袄的继子？
他怎么就成状元了？
“母亲？”周文轩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张脸早已不是十年前黑瘦怯懦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肤色略深，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他眼神清澈，带着我读不懂的感激，“母亲，您怎么哭了？”
我这才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
不是感动，是吓的。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翠花这是高兴傻了吧？”
“状元郎啊！咱们村几百年才出一个！”
“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受了那么多苦还能考中。”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我刚穿来时，看着这具身体的记忆，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丈夫，再看看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捧着书本眼神亮晶晶的小男孩，第一个念头就是：威胁。
丈夫前妻留下的种，还是个读书的料。我自己肚子里还没动静，万一这小子以后考上了功名，这破家产还有我的份？
必须掐死在摇篮里。
我开始了漫长的“磨砺”计划。
第一步，撕书。
我趁他下地干活，溜进他屋里，把他若珍宝的那几本旧书撕得粉碎，扔进灶膛。
他回来后，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和灶膛里灰白的纸灰，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抿得死紧，眼圈通红，却一声不吭。
我心里有点发虚，但立刻骂自己没出息。
这叫“为他好”，断了他的念想，以后老老实实种地，家产才能保住。
第二步，藏笔墨。
我把他的毛笔藏到房梁上，墨块塞进鸡窝最深处。
他找了三天，翻遍了整个屋子，最后沉默地拿起树枝，在沙地上一遍遍地练字。
笔画歪歪扭扭，但执拗得让人心烦。
第三步，压榨劳力。
我给他排满了活计，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水、喂猪、打扫院子，然后去田里跟我一起干活，直到天黑透才许回来。
他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干得动？
肩膀磨破皮，血和汗黏在破烂的衣服上，他咬着牙，硬是没哭一声，只是晚上回来时，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黑瘦黑瘦。
我以为，这样下去，不出三年，这孩子就算不成废人，也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老老实实当个泥腿子，再也生不出读书的念头。
我成功了。
至少，在县令上门报喜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这十年，他再没碰过书本。每天埋头干活，话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沉，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被我吓傻了。
直到今天，县令大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衙役，敲锣打鼓地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
“周文轩何在？高中甲辰科状元！圣上钦点，即刻赴京听封！”
全村都炸了。
我也炸了。
他什么时候读的书？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此刻，他跪在我面前，一脸真诚地道谢。
周围的村民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眼神复杂地在我俩之间扫来扫去。
“翠花啊，你可真是有远见！”
“是啊，严师出高徒，这继母也是母啊！”
“文轩这孩子懂事，知道感恩！”
我腿有点软，想后退，却踩到一片碎瓷，硌得脚心生疼。
周文轩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适，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胳膊。
“母亲，小心脚下。”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您身子骨弱，先进屋歇着吧。孩儿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转身面对众乡亲，朗声道：“今日周某得中，全赖母亲十年教诲磨砺。若无母亲当年严加管束，鞭策我勤勉不辍，绝无今日之周文轩。此恩此情，没齿难忘。”
他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村民们纷纷附和，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只有我知道，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恶毒行径，怎么就成了“教诲磨砺”？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被周文轩半扶半搀地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