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重生正阳门下  |  作者:嘟嘟很疯狂  |  更新:2026-06-01
苏萌:第一眼------------------------------------------,我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刷牙,满嘴牙膏沫子,嘴里凉飕飕的,舌尖辣得发麻。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直接推开的。——苏萌。,领口系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巾,打个了很精致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翅膀”一边长一边短,是她特意调整过的角度。头发扎成低马尾,发梢微微往外翘,耳朵后面别了一枚黑色的发夹,不仔细看看不见。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带着一种城里姑娘特有的矜持——不张扬,但也不低调,就是要让你知道她跟别人不一样。,布包是手工缝的,碎花布,用的是一块压箱底的老布料,花色是今年最流行的那种小碎花。“春明!”她远远地朝我招手,声音清脆,像夏天咬开第一口冰棍那一声“咔”。,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1980年的北京姑娘,不涂口红不描眉,素面朝天就敢出门。但她今天涂了口红——不是正红色,不是大红色,是那种偏粉的、年轻姑娘偷偷涂的那种。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清晨的阳光下,嘴唇上那层薄薄的粉色泛着光,像果冻,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在那个年代,涂口红上街是需要勇气的。涂了去见一个男人,那意思就更明显了。,原剧里的韩春明,大概会因为这支口红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白玉”牌的,薄荷味很冲,辣得我舌头都麻了,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那股辣味压下去。“苏萌,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不大不小,是她能听见但不会觉得我太热情的程度。“来看看你呀。”她歪着头看我,那个歪头的角度是算好的,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撒娇,但会让人觉得她在乎你。她把布包往我面前递了递,“给你带了点东西。什么?你猜。”她的眼珠转了转,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猜不着。”
她“噗嗤”笑了,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铝制的饭盒,银白色,盒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苏萌”两个字,用的是她最工整的字迹。“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韭菜鸡蛋。原剧里的韩春明确实最爱吃这个馅的饺子。但那个人是原版的韩春明,不是我。我看过五遍原剧,当然知道韭菜鸡蛋是韩春明的“心头好”,是苏萌每次来“道歉”或者“示好”时必带的东西。第一次是韭菜鸡蛋,第二次是韭菜鸡蛋,第十次还是韭菜鸡蛋。好像除了韭菜鸡蛋,她不知道韩春明还爱吃什么。
也许她从来就没想过要知道。
“谢谢啊。”我接过饭盒,随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没有打开看。饭盒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不重不轻,刚好能让她听见我没急着吃。
苏萌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动作上——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没有闻一下然后说“真香”,没有当场吃一个然后说“阿姨的手艺真好”。
我只是放在石桌上,对她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没了。
那点迟疑在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道皱纹。
我不解释。不是解释不了,是不想解释。你送东西我收了,你做饭盒我拿了,但我不需要表现得感激涕零。这不叫冷漠,这叫平等。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我拧开水龙头,用手接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我整个人都精神了。
“请了半天假。”苏萌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她坐的时候很小心,先用手摸了摸石墩表面,确认没有灰才坐下去,然后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布包上面,标准的乖乖女坐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我妈说你回城了,一直没见着你。”
“上个月。”
“那你也不来找我?”
“忙。”
苏萌又愣了一下。
这副不冷不热的嘴脸,大概不在她的剧本里。在她的剧本里,韩春明应该热情地接过饭盒,打开就吃,一边吃一边夸“阿姨手艺真好”,然后说“我正想去找你呢”。这才是她熟悉的韩春明。
但现在的韩春明站在她面前,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牙膏沫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不热,不冷,什么都不放。
“忙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收破烂。”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正在整理布包的带子。带子是碎花布的,跟她包的布料一样。她用手指把带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正在调整结的大小。听见“收破烂”三个字,她的手顿了一下。那个结被她拉得太紧,成了一个死疙瘩,指甲掐了半天掐不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结打不开,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韩春明在收破烂”这件事。
“你开玩笑吧?”她的声音还维持着笑意,但眼神已经不对了。她的眼睛以前看我的时候是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光溜溜的,干干净净的。现在那两颗玻璃珠上蒙了一层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没开玩笑。”
沉默。
三秒钟。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好几遍。
苏萌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抠那个死疙瘩。她的指甲留得挺长,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抠了大概有半分钟,指甲在布带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但那个结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后来她索性不抠了,把布包放在一边。
“那……挺好的。”她说。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食其力嘛。”
自食其力。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语气不对。夸奖一个人“自食其力”,通常是用在一个人找到了工作、能养活自己了、值得祝贺的时刻。但她的语气里没有祝贺,没有欣慰,没有任何正面的情绪。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是在安慰你但我不觉得你需要安慰”的俯就感,像一个城里人对一个乡下人说“你们农村的空气真好”,心里想的其实是“还好我不住在这里”。
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苏萌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她说的话和她心里想的事,永远隔着一层纱。她说“挺好的”,心里想的是“不太好”。她说“自食其力嘛”,心里想的是“你怎么混成这样了”。她嘴上在笑你,心里在可怜你。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这层纱在我眼里是透明的。
发梢还在微微往外翘,那是昨天用电吹风吹过的形状,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做的造型。
“你呢?在街道办怎么样?”我问。不是关心,是客气。对普通朋友都会有的那种客气。
“还行吧,就是琐事多。”苏萌说,“每天不是开会就是写材料,没什么意思。”
“稳定就好。”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的表情变化很快。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过了一秒,嘴唇又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像一个在水里憋气的人,想浮上来换口气,又怕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春明,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不是亮晶晶的光,是那种带着一丝委屈一丝不甘心的微光。她以为我是因为“她没来看我”才生气的。
她在等我说“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没有。”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最近都不找我了?”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忍什么。眼眶没有红,但鼻翼比刚才张了一点,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萌的脸在这些年里没有太大变化。但从她现在的样子,我能看到十年后的她——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的她。那些画面我都见过——她在雪地里哭,她在程建军面前认错,她在韩春明面前后悔。她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见过。她的高光时刻、至暗时刻、卑微时刻、傲慢时刻。她的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回头、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追悔莫及。
我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苏萌,我没生你气。”我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最近太忙了。你也知道,刚回城,一大堆事要处理。”
苏萌的表情没有缓和,但也没有更差。她只是“哦”了一声,手指又开始抠布包的带子,这次抠的是带子根部的一个线头。线头被她扯出来一截,又塞回去,又扯出来一截,像一个停不下来的小动作。
我们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在喊“卖豆腐嘞——”,拉长了尾音,在胡同里绕来绕去。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还得回去上班。”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其实没灰,她就是觉得应该拍一拍。“饺子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行。”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一封信,写了很多字,但信封是封着的,我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碎花布包在胳膊上一晃一晃的,发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拐过胡同口,不见了。
我蹲下,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脸。
韩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苏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妈,您有话就说。”
“苏萌那姑娘,心气太高。”韩母把绿豆汤放在石桌上,顺手把苏萌带来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她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个不如她的人。”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韩母叹了口气,“妈不是不让你处对象,是让你找个合适的。找那种把你当人看、不是把你当备胎看的。”
在院子里坐下,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葡萄架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地的光斑。
我打开苏萌送来的饭盒。韭菜鸡蛋饺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只的大小都差不多,褶子的数量也差不多,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饺子的边缘已经有点发硬了,大概是昨晚包的,今天早上又热过一遍。韭菜的香味从饭盒里散发出来。
我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皮有点厚,馅有点咸,韭菜切得太碎,失去了嚼劲。
苏萌吃了二十年**包的饺子,一直以为这就是最好吃的饺子。她不知道,韩春明后来吃过更好吃的——关大爷包的,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到下巴上。
“吃了吗?”韩母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正在吃。”
“好吃吗?”
我想了想。“还行。”
韩母笑了。她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笑,但她知道我笑的时候心情不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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