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虚蚀噩梦------------------------------------------·索恩在尖叫中醒来。，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冷汗浸透了他粗糙的亚麻衬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破旧木床在他猛然坐起的动作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他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死死抠进身下薄薄的稻草床垫，直到指节发白。。，不是梦。莱维恩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绝非单纯的梦境。那是“幻墟”，是这个世界虚妄的倒影，而他，是少数能在睡梦中被强行拖入其中的不幸者之一。，他“坠落”得比以往更深。不再是边缘地带模糊的虚影和断续的杂音，而是……一片无垠的、蠕动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粘稠的“存在感”。然后，他“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轮廓。它蛰伏在黑暗深处，由无数扭曲的意念和破碎的记忆碎片构成，仅仅是其存在本身，就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碾碎。，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却带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和古老。“……归来……虚妄……终将吞噬……真实……”，凿进他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剥离，被那低语同化，被拖向那永恒的、疯狂的深渊。，化为那黑暗一部分的瞬间，胸口传来一阵灼痛。那感觉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像是一枚埋在皮肉下的冰冷硬币突然被赋予了温度。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如同一根救命的绳索，将他几乎涣散的意识猛地拉回。，回到了这个位于**边缘的、名为“灰石”的边境小镇，回到了他这间漏风的小木屋。，天色未明，只有一抹惨淡的灰白色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屋内，寒气刺骨，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那是一种陌生的、源自他身体内部的温热感。他皱了皱眉，尝试去感知，但那感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和……一种更深邃的空虚。。镇上的医师，那个总是带着怜悯和恐惧眼神看着他的老家伙，是这么诊断的。一种罕见的、无法治愈的诅咒。患者会在睡梦中灵魂离体，坠入被称为“幻墟”的禁忌维度，最终要么灵魂无法归来，躯体枯萎死亡，要么带回虚蚀的污染，扭曲成非人的怪物。，医师只说对了一半。他的灵魂确实会坠入幻墟，但他从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污染”。相反，那些在常人眼中疯狂、扭曲的虚影和低语，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过于嘈杂和残酷的真相。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仅仅是幻墟中的景象，有时，在现实世界中，他也能瞥见一些模糊的、重叠的虚影，附着在物体、建筑，甚至……某些人身上。，而是灾厄的源头。
他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缸旁，用木瓢舀起半瓢刺骨的冷水，从头浇下。水流冲刷着身体的黏腻感，却冲不散盘踞在脑海深处的寒意和那古神低语的余韵。
“虚妄之主·纳赫洛斯……”他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在低语中感知到的尊名。这个名字带着不祥的重量，仅仅是回想，都让他胸口隐隐作痛。
天光渐亮，小镇开始苏醒。莱维恩换上另一件同样破旧的衬衣，套上磨损严重的皮外套，将一把短柄猎刀别在腰后。他需要食物，也需要信息。噩梦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饥饿感如同钝刀般切割着他的胃。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略带潮湿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木材的气息。然而，在这熟悉的气味中，莱维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的甜腥气。那是幻墟的气息，残留在他身上，或者……已经开始渗透进这个小镇？
他甩了甩头，将这念头暂时压下，迈步走入渐渐有了人声的街道。
灰石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低矮的木石结构房屋，铁匠铺、杂货店、唯一的酒馆兼旅店“沉睡巨人”依次排开。此刻，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但他们的活动范围，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莱维恩住所附近这片区域。
当他走上街道时，原本细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目光。无数道目光，像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有毫不掩饰的厌恶，有深切的恐惧，有麻木的排斥，还有一丝……仿佛在看一个即将爆炸的**桶般的警惕。
一个正在门口劈柴的壮汉停下了动作，斧头悬在半空，眼神阴沉地盯着他。一个提着水桶的妇人看到他，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绕开了他。几个原本在街边追逐打闹的孩子，被大人厉声喝止，拽回了屋里，只留下门缝后一双双好奇又害怕的眼睛。
莱维恩面无表情，下颌的线条却绷得紧紧的。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自从他几年前流落到灰石镇，并且他夜间会被“噩梦”折磨、偶尔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的事情传开后，他就成了镇民眼中不祥的象征，一个行走的瘟疫源。他们容忍他的存在，仅仅是因为他偶尔能帮镇子解决一些靠近森林的、被微弱虚蚀影响的野兽问题，并且，他似乎对教廷不太感冒——在这个偏远之地，对圣辉教廷的微妙抵触情绪，算是少数能让他不被立刻赶走或更糟的因素。
他径直走向小镇中心的小集市，那里有几个固定的摊贩。今天出摊的人比往常少，气氛也格外压抑。
卖面包的老汉法尔克，平时至少会对他点点头，今天却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木柜台，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莱维恩走到摊前，摸出几枚磨损的铜币。
“黑麦面包，两个。”他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
法尔克身体一颤，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用油纸包好两个最干瘪、颜色最深的面包，几乎是扔了过来，然后一把抓过铜币，看也不看就塞进钱袋，像是怕沾染上什么。
莱维恩沉默地接过面包，指尖触碰到老汉颤抖的手背时，一股极其微弱、混乱的恐惧感如同电流般闪过——不是他主动发动的能力，更像是对方强烈的情绪自动在他敏锐的感知中留下了印记。他看到法尔克身后，一个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代表“排斥”和“恐惧”的虚影晃动了一下。
他拿起面包，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法尔克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的喘息声，以及压低声音的、带着颤抖的祈祷：“……圣辉庇佑，驱散虚妄……”
莱维恩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圣辉？如果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真的存在，又怎么会容许幻墟这种东西侵蚀世界？如果他这样的人是诅咒，那制造了这一切的，又是谁？他谁也不信，无论是神明，还是那些打着神明旗号的势力。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以及……在幻墟中聆听到的那些残酷碎片。
他拿着面包，没有立刻返回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屋，而是走向小镇边缘，那里有一小片可以俯瞰下方山谷的空地。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远离那些刺人的目光。
然而，在他经过铁匠铺时，里面传来了清晰的、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
“……昨晚又开始了，我住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那叫声……根本不是人发出的！”这是铁匠学徒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夸张和惊恐。
“小声点！”铁匠，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呵斥道，但他的声音里也带着不安，“听说审判官大人已经在路上了……就是为了清查‘污染’。我看，有些人……怕是留不得了。”
“早就该把他赶走了！谁知道他晚上出去干什么？谁知道他会不会把那些‘东西’引到镇子上来？”
莱维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审判官。
圣辉教廷的爪牙。他们代表着净化，也代表着……毫不留情的清除。
他走到空地，靠着一段残破的石墙坐下，机械地啃着干硬的面包。食物的滋味寡淡，远不如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和那残留的古神低语来得清晰。
排斥。恐惧。即将到来的审判。
这一切，都源于他与生俱来的“诅咒”，源于他能窥见的那个虚幻倒影的世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略显苍白、指节分明的手掌。这双手，能握住武器，能感受到冰冷和温热，却也能在睡梦中，触摸到那个常人无法企及的、充满疯狂与危险的领域。
是诅咒，还是……如同昨夜危急时刻胸口那莫名的灼热感一样，是某种未被理解的力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真实与虚幻交织、互相侵蚀的世界里，他像一个异类，孤独地行走在边缘。不相信神明，不信任势力，唯有依靠自己，在这越来越浓的迷雾和敌意中，寻找一条生存下去的路，或许……还有那隐藏在身世和幻墟背后的，复仇的机会。
远方的山峦依旧笼罩在晨雾中，模糊不清，如同他未来的命运。
莱维恩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深深压回心底。
该回去了。回到那间小屋，面对可能随时会变得更糟的现实。
他转身，走回那条充满排斥目光的街道，背影在稀薄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