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先动的手------------------------------------------。，摇晃脑袋没用，用冷水泼脸也没用，天黑之前他没出过门，三根线就在眼珠上，睁眼在，闭眼也在，甩不掉，红线最粗，傍晚时已经从筷子粗涨到了拇指粗，它连向林浩然那边的力道比下午更沉，那股力道坠在胸口，线的那头有人在拽，一下一下，时不时扯一下。，心口就猛地疼一次，皮肉倒不疼，疼在骨头后面，是心跳太快撞上肋骨的那种钝痛。，隔着棉布和皮肉，他分不出是心脏在跳还是红线在跳，月亮从破窗外升起时，他做了一个决定，今晚不住这儿。，他小时候跟着爹上山捡柴走过的路，路边的猎人棚荒废多年，他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吹灭油灯，从偏院后墙的狗洞钻了出去，红线跟着他，穿墙而过，白线也穿，金线也穿。，棚顶的茅草烂了一半，露着天，林荒靠着石壁坐下，背抵着冰凉的石头，他盯着那条红线，等了一刻钟，它没消，它比出门前又粗了一线，他站起来，不对，有人在拉它，线那头的人每做一个动作，线的根部就紧一分，林浩然的房间里有人醒着。。，他在声音到达之前就已经在躲了，红线传来的，在他听到箭矢破空的前一瞬，红线猛**了一下，像一只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他整个身体顺着那股推力往右偏了半尺，一支短箭擦着他的耳廓钉进棚柱，箭尾在月光下颤动，箭头是黑的，淬了毒。。第三箭。，闭不闭都一样，红线比眼睛好用，红线抖一次，他往相反方向闪一次，每次都慢半拍，每次都在箭刃刮到皮肤的前一瞬恰好躲过，第一箭擦过耳廓时他能闻到箭头上的腥味，淬了毒的铁器特有的气味，他在退，箭矢一支接一支，他不停往后退，脚后跟在碎石上一再打滑，后背撞上树干，弹开，再撞下一棵，撞到第三棵时他才明白，方向没错，每一箭都在把他往同一个角落赶，最后一棵树是棵老松，树干斜生在崖边，他撞上去，停了，没路可退了。。，不急，夜行衣把整个人裹得只剩两只眼，左手拎着短弩，弩槽里还剩一支箭，他没射，一个被逼到崖边的十六岁少年，不需要箭了，他甚至把短弩往腰后一别，空出左手，右手从靴筒里拔**，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不急用的包裹。"跑啊。"，带着点笑意，猫把老鼠逼到墙角后的松弛，他歪了歪头打量林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这么小。"，他蹲在松树根下，左手撑着地，右手背在身后摸到了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拳头大，边缘钝，他没去抓，太早了，他盯着刺客的脚，脚步，站位，刺客站在三步外，月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他自己的影子投在林荒身上，把林荒半边身子遮住了。
红线连着刺客吗？林荒分出一丝注意力去看，没有红线，一根都没有，刺客身上干干净净，连白线都没有，林荒心里一沉，他见过的人身上都有线，至少有白线，这个人没有，要么他不是人，要么他的因果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你在看什么？"刺客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又看向林荒的眼睛，"你这眼睛……"
他没说完，林荒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那块石头，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石头上，他在看刺客的左手，刺客把短弩别到腰后的时候，左手是松的，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这是一个刚放下重物的姿势，短弩不重，但弩弦绷了一整晚，左手一直在扣扳机，指节是僵的，他拔**用的是右手，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偏右，这是一个惯用右手的人的标准站位，如果他要出左手，必须先转腰，转腰需要半息。
半息够了。
但林荒没有动，他在等，等刺客再近一步，三步太远，石头砸不中，他得让刺客自己走过来。
"你不跑？"刺客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点好奇，"你刚才躲箭的身法不错，谁教的？"
林荒还是没说话，他慢慢往后缩了一点，后背贴上松树的树皮，装出被吓住的样子，肩膀在抖，不是装的，手确实在抖，肾上腺素在血**顶着，他盯着刺客的脚，等。
刺客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他站在林荒面前了，低头看着这个缩在树根下的少年，月光照着他的**，刀刃上有一层暗色的油光，也是淬了毒的，他伸出左手揪住林荒的领口，往上提，像拎一只小鸡，林荒的身体被提离地面，脚悬空了，**横过来，贴上了他的脖子。
刀刃是凉的。
刺客的左手揪着领口，拇指扣在锁骨上，四指从后面卡住后颈，这个抓法很稳，林荒挣不开，他试了一下，左手撑在刺客的手腕上，推不动，力气差太多，刺客甚至没看他左手，只盯着他脸上有没有恐惧的表情。
林荒的脸上没有恐惧，他的眼睛在看刺客的左手拇指，拇指扣在锁骨上，食指和中指卡在后颈，无名指和小指蜷着，蜷着的那两根手指是松的，这是抓领口时最自然的姿势，但也是最容易被打断的姿势，只要砸中手腕外侧那根骨头，拇指会本能地松开。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块石头。
刺客把**往颈侧压了压，刀刃陷进皮肉，一道浅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刺客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把林荒提得更高了一些，让他的脚在空中晃，像在欣赏一条上了钩的鱼。
"你爹没教过你，晚上别往山上跑？"
林荒的右手动了。
不是砸，是撞，他把全身的重量往左一甩，左肩撞上刺客的左臂，同时右手从身后抡起来，石头砸向刺客左手腕的外侧，桡骨茎突，那块凸出来的骨头，石头砸上去的时候林荒听到了一声脆响，手腕脱臼的声音，刺客的左手瞬间失去了力气，五根手指同时松开，林荒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
但刺客的反应很快，右手持**横斩，刀锋从左往右划过来，林荒还在半空中往下掉，他没法躲，他只能把脖子往后仰，刀锋从他下巴下面划过去，差了一寸，割断了几根衣领的布条，林荒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单膝跪在碎石上，疼得他牙关一紧，但他没有停，他往前扑，不是往后退，扑向刺客的右腿，双手抱住他的膝盖，用肩膀顶住他的大腿，使劲往前推。
刺客没料到他会往前扑，重心本来就在右脚上，被这一顶，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另一棵树，他骂了一声，左手虽然脱了臼，但右手还在，**从上往下扎，林荒松开他的腿，往右滚，**扎进泥土，没扎中，刺客拔**的时候，林荒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沾了血，不是他的血。
刺客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肿成了一个包，他看着林荒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猫看老鼠的松弛了，是猎手发现猎物长了牙之后的重新评估，他把**换了个握法，从正握改成反握，刀尖朝下，这是近身格斗的握法，他不打算再玩了。
他冲过来。
林荒没有退，他退够了，崖边就在身后，再退就是悬崖，他往前迈了一步，迎上去，红线在他胸口疯狂地跳，催促着，像有人在喊他快点，再快点，刺客的**从右上方劈下来，林荒往左偏了半个身位，刀锋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去，衣袖裂开，胳膊上多了一道血口子，他没管，他的注意力全在刺客的右手上，**劈下来之后有一个回收的动作，回收的那一瞬间，右手是空的，没有攻击力的，那个空档只有一息。
林荒在这一息里把石头砸了出去。
砸的是右手的手肘，肘关节伸直的那一瞬间最脆弱，石头砸在肘尖上，整条右臂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脱手飞出去，在月光下转了两圈，扎进三步外的泥土里，刺客闷哼了一声，左手脱臼，右手被震麻，他退了一步，林荒跟了一步，他退两步，林荒跟两步，他退到那棵老松树旁边时，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他的目光往脚下扫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林荒扑上去，双手按住刺客的双肩，把他往松树上撞，后脑勺撞上树皮的声音很闷，刺客的眼睛有一瞬间失焦了，林荒松开右手，攥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两下，三下，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拳都不重，但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太阳穴，太阳穴，还是太阳穴，第三拳之后刺客的腿软了，顺着树干往下滑，林荒跟着他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石头，砸了**下，这一下砸在侧额，颞骨，石头和骨头同时碎了一个角。
刺客不动了。
血沿着他的耳根往下淌，滴在夜行衣上时没有声音，石头从林荒手里滑落，滚进草丛，发出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响声。
林荒蹲在那个刺客的身体旁边。
他没有吐，也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只是蹲着，盯住**那条还捏着空拳的右手，他在等它再动一下，等了几十息，没动。
右臂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脖子上的浅口子也在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全破了，有皮肉翻出来，沾着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手还在抖，害怕倒没有，刚才砸石头时用力过猛，肌肉还没缓过来，他想起爹，爹在窑口处理意外的时候，不管多慌，手上步骤从不乱，先关火，再撤人，最后才蹲在窑门外面发抖，林荒蹲在**旁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和爹一样。一步一步来。"他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三秒，他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只软了一瞬。
他伸手从刺客怀里摸，摸到火折子，没用，摸到几枚铜钱，没用，摸到一块令牌，令牌沉甸甸的，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林，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月亮从云后整个移出来，把令牌照得发白，林浩然的还是林震天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姓林，他把令牌塞进怀里，站起来，他低头看自己手上沾的血，在月光下是黑的，他弯腰在草叶上蹭了蹭手指，蹭不掉，已经半干了。
他走回棚子，棚柱上还钉着那支毒箭，他拔下它，丢到**旁边，他蹲下来，对着刺客不再动弹的后脑勺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
“他先动的手。”
声音很平。
他在棚子里坐到天快亮，红线还在，但它没有再变粗，没变细，停住了，他把刺客的短弩捡起来，拆了弩弦，弩身和箭匣分别埋在不同的两棵树下，**扔进了山涧，令牌留在怀里。
天亮时他沿着白线的方向走了几步，白线还是那么淡，指向后山更深处，金线也还在，但今天他不打算跟着它们走，他得先回林家。
他往山下走，踩着自己上来的脚印，露水打湿了裤脚，快到偏院后墙那个狗洞时，他停下，昨晚钻出去的洞口边多了一串脚印，不是他自己的，脚印很大，外八字，赵三的。
他按住怀里的令牌，从狗洞钻了过去。
偏院还黑着，他摸回自己的屋，推门时动作比平常轻，屋里跟他走之前一样，枕头还在原处，信也还在，他靠在门框上，没有点灯，在黑暗里把昨晚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有几点是确定的，第一，林家有人想杀他，第二，动手的不是林浩然本人，林浩然只会踩信，不会派刺客，第三，刺客身上带了一块刻字的令牌，这块令牌迟早有用，赵三知道了昨晚的事，赵三嘴不严，最晚明天，整个杂役区都会知道林荒后半夜溜出去过。
他没有急着处理这些，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床板底下那块松板夹层里。
鸡叫过一遍，他躺下，闭上眼，红线在胸口，稳稳的，没有再收紧。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青，白线从后山方向延伸过来，触到偏院围墙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