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苍穹之上,我能看见万物因果  |  作者:旧城的旧城  |  更新:2026-05-31
林家的狗洞------------------------------------------,脚尖蹭掉了土墙上的一块干泥。,他十六岁了,骨架已经长开,每次钻都要侧着身子,先把肩膀送过去,再把头压低,最后整个人从另一边挤出来,后墙外头是条窄巷,常年不见太阳,地上汪着一层青苔,他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皮上沾了一小块湿印子,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印子已经渗进去了。,一封一文钱,十封信够换两张饼,今天这封是城西李掌柜托他送给他老家的婆娘,李掌柜人不错,每次多给一文。。。,那三个脚步声他太熟了,两轻一重,重的那个是林浩然贴身跟班赵三,走路外八字,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林荒把信往袖子里推了推,走出巷口。"跑这么快?",腰间挂着林家少主的玉牌,站在路中间,三个随从散在他身后,其中一个嘴角叼着一根草,正上下打量林荒,林荒停住。"少爷。"他说。,在林家这几年待下来,他已经不会大声说话了。,往前走两步,偏头看了看林荒从哪出来的,看到那个黑漆漆的狗洞时,眼睛里的笑意浮上来,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笑,叼草的那个笑出了声,又不太合适,用咳嗽盖住。,弯着腰,声音压得只有林浩然能听见,但林荒离得近,还是听见了,"少爷,这小子每天从狗洞钻出去,要不要小的把洞堵了?"林浩然没理他,他盯着林荒的脸,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叼草的跟班把草吐掉,凑上来说:"少爷,您看他那袖子,还藏着信呢,怕不是偷了谁家的东西往外送。"林浩然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跟班立刻闭嘴,退后半步,林浩然不需要别人替他说话,他自己说的每一句才是定论。"祠堂昨天丢了供品。"林浩然把视线从狗洞上收回来,落在林荒脸上。"三盘果脯,两碗干果,祠堂后门离偏院最近。"。"我没拿。"
"没说你拿了。"林浩然笑了,他伸手在林荒肩上按了一下,像拍一条狗的脑袋。"就是想着,这地方离你住的狗洞最近,万一你见过什么人呢?哪怕是个背影?"
围观的人开始多了,几个扛扫帚的下人远远停住看,有个厨娘从灶房方向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了,两个洗衣服的丫鬟端着木盆经过,脚步慢下来,其中一个拉了拉另一个的袖子,两人凑在一起,眼睛往这边瞟,嘴唇动着,声音压得极低,只看得见嘴型在换,另一个摇了摇头,端着盆快步走了,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把摊子往墙根挪了挪,像怕沾上什么事,一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进去看,被他娘一把拽出来,捂着嘴拖走了。
林浩然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站在那里,打量着林荒,从头顶到脚尖,再从脚尖回到头顶,那种眼神林荒太熟了,林浩然今天身上熏了香,偏甜的檀香味,在这条泛着霉气的窄巷里刺鼻,那是内门弟子才配用的香品,一瓶抵得上林荒送一百封信。
他往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到林荒能看清他腰间那块玉牌上雕着的云纹,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荒的肩,力道不重,但也不轻,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手指稍微用了点力,指甲隔着粗布掐进肉里。
信从林荒袖口滑落,鞋底碾过纸面,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灰印子。
"以后,"林浩然弯腰把信捡起来,两指捏着信封边缘,递给林荒,指尖只碰到纸面最外侧,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多碰。"别走正门了。从你来的地方钻回去。正门是给人走的。"
跟班们笑出声,这次没人用咳嗽掩饰。
林荒接过信,纸被踩皱了,信封口裂了一道小缝,他蹲下去,想擦信皮上的灰,蹲下的那一刻他胸口的玉佩撞了下锁骨。
他整个人停了一下。
胸前的玉佩烫得他一个激灵,那枚爹留下来的玉,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两层粗布烙在他胸口,他蹲在地上僵了半秒,疼倒没有,烫,烫得他呼吸都停了一拍,他把手指贴上去,想确认自己弄错了没,没有错,更烫了,热度隔着粗布往皮肤里钻。
林浩然他们已经走了,只听见远处赵三那高低不一的脚步声混在傍晚的风里,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封被踩皱的信,胸口贴着一块发烫的玉。
他不知道这块玉为什么突然有了温度,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他记得,那时候他六岁,不懂,现在他十六岁了,还是不懂。
林荒站起来,手指按住胸口,隔着两层粗布,玉佩的温度正在从滚烫逐渐退成温热,他把信小心折好塞回袖口,转身走了狗洞的方向。
林荒的屋在偏院最深处,两间土坯房,窗户纸破了两块,他用旧麻布堵着,今晚风大,麻布的一角被掀起,拍在墙上嗒嗒响,他关上门,没点油灯,坐在床沿。
他把那封被踩皱的信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把折痕一道道抚平,纸已经皱了,怎么抚都回不去,他想起爹教他认字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子里,爹用烧过的木炭条在墙上写字,一个一个地教,"荒"字是爹教他的第一个字,爹说,"荒不是什么都没有,荒是还没长出来",那时候他不懂,爹咳嗽的时候还在笑,笑完了又咳,咳到弯下腰,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爹摆手说没事,擦了嘴角的血,继续在墙上写下一个字,后来墙上的字越来越多,爹能站着写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那几个月,爹只能躺在床上,指着墙上的字让他念,他念错一个,爹就拍一下床板,力气越来越小,拍到最后,床板都不响了。
信封口的裂缝比他想的宽,指腹捏拢了也合不上,纸被踩皱后折痕硬,裂口反而撑开了,从那道缝能看到里面信纸上的字,李掌柜写不了几个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问婆娘身子好不好,问娃儿长高了没,末了写了句"钱攒够了就接你们过来",林荒把裂口折了两折,折到看不见字为止,他想这信明天还得送,李掌柜的婆娘收到一封踩皱了的信,会不会多想,会不会以为李掌柜在外面过得不好才把信弄成这样,他把信塞进枕头底下,枕头里的荞麦皮早就瘪了,手背碰到枕套上一块补丁,那是爹缝的,针脚歪得厉害。
他躺下去,身下的床板响了一声,偏院这会儿安静。
他把玉佩从领口拽出来。
绳子上穿着一枚椭圆的玉,铜钱大小,表面磨得发亮,爹走的那年他六岁,只记得一双满是裂纹的手把这玉挂在他脖子上,爹说的每个字他到现在都记得:"这玉是咱家唯一不是破烂的东西。别卖。别当。到了该亮的时候,它会亮。"
以前他以为爹在说胡话,一枚连当铺都不收的旧玉,能亮什么。
今晚不一样。
林荒把玉握在掌心,它已经不烫了,但温热的余韵还在,掌心传上来的温热,跟体温完全是两回事,那温度有自己的脉动,活生生的,他松开手,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凑近看,玉面上什么都没有,普普通通一块老玉,纹路都磨平了,但刚才那一刻,他确定那不是幻觉。
他站起来试了试,走了两步,玉佩的温度又升了,他停下来,温度降了一点,再走,又升,他往墙角走了三步,温度升到刚才最烫的程度,他退回床沿,温度又退回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蹲下去,把玉佩从领口拉出来,悬在手掌上方,玉佩没有贴着皮肤,但温度还在,他把它往左移了一寸,热度减弱,往右移了一寸,热度又回来,他试了五次,每次都是同一个方向,偏院后墙的方向,狗洞的方向。
他把玉佩放回领口,冰凉的玉贴着皮肤时,已经恢复常温,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床板在身下咯吱响了一声。
他五岁那年冬天,也是这副床板,那时候爹还在,会在睡前把他冰凉的脚捂热,后来爹走了,床板就一直是凉的。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偏院的土墙上落了只黑鸟,歪着头,对着他的窗户,他眨了眨眼,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
林荒躺下,没有脱鞋,屋里太冷了,被褥薄得几乎没重量,他闭上眼睛时脑海里闪过林浩然踩住那封信的画面,他没去想那件事,他在想另一件事,爹说这玉不是破烂,如果爹没说谎,那今晚这块玉发烫,意味着什么?
外面风停了,窗上的麻布不再响,黑暗里林荒睁开眼,胸口那块玉,已经彻底凉透,他把手心按上去,凉的,但皮肤底下那个点还烫着,玉把烫过的印子留在那儿了。
他闭上眼,这一次睡过去了。
远处灶房的门被风吹开又关上,吱呀一声。
但林荒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黑暗中,他胸口那块已经彻底凉透的玉底下,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极轻,他没有醒。
院子里那口漏水的水缸,水面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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