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正厅里响彻，大红木箱里装满了我叶明珠这五年不分昼夜打拼下来的地契和账本。父亲满意地捋着胡须，继母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她那不学无术的儿子更是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了钥匙。全家人都以为我被逼到了绝境，只能乖乖交出江南第一商行的控制权，灰溜溜地滚出家门。我恭顺地递上最后一把钥匙，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接吧，赶紧接。这可是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价值三百万两白银的天价债务陷阱。
叶家正厅里的那盏八角琉璃灯是我娘亲留下来的，灯芯剪了五年，从没断过。今天父亲让人把它搬到了堂屋正中，说是要"庆贺家业传承"。
我站在那盏灯下，把最后一本账册放进木箱，动作稳得像是在交一件不相干的旧物。
父亲叶崇仁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继母周氏，再旁边是周氏的儿子叶明坤。叶明坤今年二十一岁，在苏州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样样精通，唯独不会做生意。他此刻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只木箱，像是盯着一块到嘴的肥肉。
"明珠，"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但那愧疚只维持了半句话，"你是懂事的孩子，知道这样安排是为了整个叶家。"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女儿明白。"
周氏立刻接过话头，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就说明珠是个识大体的，老爷你还担心什么。明坤，还不谢谢你姐姐。"
叶明坤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多谢姐姐割爱。"
割爱。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巧得像是在说一件借来的扇子。
五年。我十六岁接手叶家商行，那时账上只剩七百两银子，欠了苏州城里大半个商会的债。我把自己娘亲的嫁妆首饰当光了，在运河码头亲自守了三个月货，冬天冻裂了手，夏天晒脱了皮，才把那个烂摊子一点一点撑起来。
五年后，叶家商行在江南有四十三间铺子，在苏州、扬州、**三地有粮行、布庄、茶号，账上流水每年不低于八十万两。
叶明坤说割爱，就好像这一切是我从他手里割走的。
我把最后一把钥匙放进木箱，合上了盖子。
"账册、地契、铺子钥匙，一共三份清单，爹你让人核对一下。"
父亲摆摆手，示意不必，又说了一通"你放心，明坤会好好经营"之类的话。我没有再听，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氏压低声音的笑声，还有叶明坤打开木箱盖子时发出的咯吱声。
我走出正厅，走过那盏八角琉璃灯，没有回头。
我心里其实平静得很。
因为那只木箱里装的，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真正的账本，在别处。
苏州城里最大的茶馆叫听风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运河。我在那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就推门进来了。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个小账本。她在我对面坐下，把账本推过来，开口第一句话是："都办妥了。"
这人叫宋巧，是我五年前从苏州城郊雇来的账房，也是这世上除我之外唯一知道那本阴阳账册秘密的人。
"扬州的三间粮行呢？"我翻开账本，随口问。
"昨天傍晚过完户，挂在苏记布庄名下，苏老板收了定金，后续手续三天内走完。"宋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号那边，掌柜的已经按你的意思把货款提前结清了，账上只剩一个空壳子。"
"苏州这边的铺子？"
"十八间铺子，有十一间已经悄悄转租出去了，租约签了三年，租金提前付清，全走的私契，叶家名义上的地契还在，但实际上那些铺子已经跟叶家没什么关系了。"
我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退回给她。
"那剩下的七间呢？"
宋巧抿了抿嘴："那七间是我特意留给他们的。位置最好看，门脸最气派，但是，"她停了一下，"货架是空的，账上的货款都是我做进去的虚数，供货的商家早就断了往来，只是还挂着名字。等他们接手，第一个月就会发现进不了货。"
"欠款呢？"
"那七间铺子名下，我替他们垫了一笔采购定金，是向城东钱庄借的，借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