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座上的女孩------------------------------------------。。。刚下过雨，路面亮得发滑。远处有一口红井，井口没有声音，只在雨里发着红，像一只睁太久的眼。。。。。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很实在。这个梦什么都能造假，城市，死人，电影院，偏偏疼痛做得认真。，站在银幕旁边。“第三场。”他说。。，东京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高架、街道、神社、海边栏杆，被人从旧相册里抽出来，又乱序塞回去。。。。红色长发。怀里抱着玩偶。。她低着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像怕写错。
镜头推近。
纸上只有一行。
Sakura 最好了。
路明非闭了下眼。
很短。
像只是被银幕的光刺了一下。
路鸣泽没说话。
这一次他很有耐心。那行字在银幕上停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胶片卡住了，画面才继续往前走。
绘梨衣把本子举起来。
像在给谁看。
房间里没人。
她等了一会儿，又把本子放下，抱着玩偶，坐回原来的姿势。
路鸣泽说：“这一场，哥哥应该最不想看。”
路明非低声说：“那你还放？”
“因为你最想改。”
路明非不说话了。
老唐是朋友。
夏弥是楚子航的故事。
绘梨衣不是。
绘梨衣是他带出去的，也是他弄丢的。不是听别人说，不是事后才知道。
他在场。
他迟到了。
银幕上的画面变了。
绘梨衣走在东京街头，戴着**，低头看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她不太会选，站了很久，最后指了指其中一瓶饮料。
旁边没有路明非。
没有 Sakura。
一个穿黑衣的人替她买下来，拧开瓶盖，递到她手里。
绘梨衣喝了一口。
她低头写字。
不好喝。
黑衣人没敢笑，弯腰，又把另一瓶递过去。
路鸣泽说：“出去玩也可以安排。不一定要你带她。”
路明非没接话。
银幕里的绘梨衣被带到海边。
海很蓝。
蓝得像旅行社挂在橱窗里的海报。
她站在栏杆边，风吹起她的头发。有人撑伞，有人递外套，附近的人群早被清空了。没人靠太近，也没人让她等。
她低头写字。
海。
想了想，又写：
很大。
路鸣泽说：“她想看海，可以看。想吃东西，可以吃。想去哪里，可以去哪里。提前清场，提前检查，危险先拿掉。”
他停了停。
“她不用逃。”
路明非看着银幕。
绘梨衣站在海边，身后是一排黑衣人。
她很安全。
安全得像被装进了玻璃盒子。
“安全是好事。”路鸣泽说，“你知道。”
路明非喉咙动了一下。
“闭嘴。”
路鸣泽笑了笑。
他真的闭嘴了。
银幕继续放。
画面切到红井。
这一次，路明非没看见绘梨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也没看见赫尔佐格像只等着开饭的虫子。
红井被提前封锁。
蛇岐八家的车停在外围，源稚生站在雨里，脸色白得像纸。
有人比赫尔佐格更早到了。
不是路明非。
也不是源稚生。
银幕没有拍清那个人，只给了黑伞的一角。
路明非看向路鸣泽。
路鸣泽一脸无辜。
“我说过，这一场我会帮她。”
银幕里，赫尔佐格死得很快。
他甚至没能伸手。
黑伞挡住大半画面。伞移开时，红井边只剩雨水和一滩血。
蛇岐八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源稚生站在原地，手压在刀柄上，没有拔刀。
绘梨衣站在井边。
她低头看着那滩血。
过了一会儿，她写字。
坏人？
没人回答。
路鸣泽说：“简单多了。坏人提前处理，圣骸不到赫尔佐格手里，红井不会变成原来那样。源稚生不用和弟弟拼命，蛇岐八家也少死一批人。”
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呢？”
路鸣泽看着他。
“然后让她活下来。”
银幕暗了一下。
再亮起来时，绘梨衣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
那不是椅子。
是王座。
房间很大，地面白得发冷，四周垂着白色帷幕。所有人都站得很远。
源稚生站在台阶下，低着头。
蛇岐八家的老人跪在更远的地方。医生，巫女，执行人员，护卫，一层一层，把那张王座围住。
绘梨衣坐在那里。
红色巫女服，红色长发，手里还是那本小本子。
路明非看着她。
她没死在红井。
没被赫尔佐格吃掉。
也没有给路明非留下那条再也回不了的消息。
她坐在那里，呼吸很轻，睫毛偶尔动一下。
路鸣泽说：“最好的医生，最安全的房间，最严格的护卫，最干净的食物。谁都伤不了她。她不会一个人死在井边，也不用等一个赶不到的人。”
路明非低声说：“你让她变成白王。”
“我让她活下来。”
“你让她坐上王座。”
“那是最安全的位置。”
路明非抬头看他。
路鸣泽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像在哄人。
“哥哥，如果她只是普通女孩，她会死。如果她是容器，她会被抢。如果她是怪物，她会被杀。那就让她变成谁都不敢碰的东西。”
银幕上，绘梨衣低头写字。
她写了很久。
镜头慢慢推近。
纸上有几个字。
Sakura 呢？
台阶下没人敢回答。
源稚生抬起头，又低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个巫女走上台阶，跪在离王座三步远的地方，轻声说了什么。声音太小，路明非听不清。
绘梨衣看着她。
她又写：
Sakura 会来么？
巫女把头低得更深。
路鸣泽说：“会有人陪她。”
路明非说：“没人敢陪她。”
路鸣泽笑了一下。
“至少没人敢靠太近，让她受伤。”
这句话落在影院里，轻飘飘的。
像安慰。
也像盖章。
银幕里的时间往前跳。
绘梨衣有了很多东西。
一间能看见海的房间。海面每天有人检查，船只不许靠近。
一柜子玩偶。每一只都消毒，编号，登记。
很多漂亮衣服，很多吃的，很多写字本，很多不会坏的笔。
她甚至有游乐园。
空的游乐园。
旋转木马只为她一个人转。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工作人员站在很远的地方。她坐在木马上，抱着写字板，裙摆被风吹起来。
她写：
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又写：
大家呢？
没人回答。
路明非看着银幕，呼吸慢慢压下去。
它干净，安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路明非觉得冷。
从椅背后面，一点点爬上来。
路鸣泽在旁边说：“她不用等你。也不用相信你会带她走。你不会迟到，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在名单上。”
路明非低声说：“你真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你。”路鸣泽说，“我给你看一个更可靠的版本。”
“可靠？”
“对。”路鸣泽说，“你带她出去，她死了。我带她上王座，她活着。”
路明非没反驳。
这句话是真的。
银幕上，绘梨衣走进一间很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长桌。桌上有世界地图、血统报告、白王圣骸的残余记录、蛇岐八家的家纹，还有一份份她看不懂的文件。
很多人站在桌边，向她低头。
有人称她为神。
有人称她为殿下。
有人称她为最后的保障。
没有人叫她绘梨衣。
绘梨衣坐在主位上，抱着写字板。
她低头写：
我想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有人回答她。
“外面很危险。”
绘梨衣看着那个人。
她没有生气。
只是把那行字擦掉。
又写：
我想见 Sakura。
这一次，没人回答。
路明非站了起来。
座椅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路鸣泽没有拦他。
“哥哥。”他说，“你现在进去也来不及。”
路明非盯着银幕。
“我知道。”
“原来的版本里，你就来不及。”
“我知道。”
“这个版本里，她活着。”路鸣泽说，”她不会孤单到死。你还不满意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头。
银幕上的绘梨衣低头看着写字板。
上面只有一句话。
Sakura 最好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那句话擦掉。
橡皮擦过纸面，声音很轻。
一下。
又一下。
直到纸面变白。
路明非听见自己说：“她不是绘梨衣了。”
路鸣泽站在他身后。
“她活着。”
“她不是绘梨衣了。”
“名字还在。”
“不在了。”
路鸣泽没有立刻说话。
放映机还在转。
银幕上的绘梨衣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空白写字板。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点头，等她摇头，等她变成一个有用的神。
她抬起头。
镜头第一次正对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很漂亮。
也很空。
路明非想起东京街头。绘梨衣坐在他身边，认真看着人群，像刚来到世界上的小孩。
那几天，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带谁去看看世界了。
虽然他废成那样，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可那几天，绘梨衣就是绘梨衣。
不是白王。
不是容器。
不是王座上的神。
只是一个会写“Sakura 最好了”的女孩。
路鸣泽轻声说：“哥哥，我已经很客气了。这次他们都活着。”
路明非回过头。
路鸣泽站在黑暗里，红领结亮得像一滴血。
“老唐活着。”路鸣泽说，”夏弥活着。绘梨衣也活着。世界少死很多人。你还想要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
他想笑一下。
没笑出来。
“我想要他们别被你安排得这么明白。”路明非说。
路鸣泽歪了歪头。
“这算答案么？”
“低配版答案。”路明非说，“我答题水平一直不高。”
路鸣泽笑了。
“可是不安排，他们会死。”
“我知道。”
“你救不了他们。”
“我也知道。”
“那你凭什么反对？”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银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他还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鞋湿着，书包带断了一根，看起来像个被雨堵在路边的高中生。
他说：“因为你这个版本里，他们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路鸣泽脸上的笑淡了点。
银幕闪了一下。
王座上的绘梨衣抬起头。
她像听见了什么。
影院里多出一声很轻的呼吸。
不是路明非的。
也不是路鸣泽的。
声音很远，隔着胶片、雨夜、高架，还有不知道多少层梦。
一个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终点……”
路明非猛地转头。
路鸣泽也看向银幕。
白光从王座后面漫出来，吞掉台阶，吞掉帷幕，吞掉那些低头的人。
声音又响了一次。
“终点……不在这里。”
银幕卡住。
绘梨衣的身影停在白光里。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
放映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胶片在机身里绷紧，像下一秒就会断。
路鸣泽低声说：“她来得比我想的早。”
“谁？”
路鸣泽没回答。
银幕白成一片。
所有画面都没了。
只剩下刺眼的光。
路明非站在第一排前面，听见那片白光深处有列车远去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银幕里传来。
它在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