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省城来客------------------------------------------，石门村来了一个外地人。"外地人"都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一个"城里人"。干净的白衬衫，笔挺的西裤，锃亮的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这种装扮，在石门村这种地方，简直就像是一只白天鹅混进了**群。“请问，林仲景老医生是住在这里吗？”，客气地问道。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语速很快，透着一股子焦急。"你找林大夫？"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哪里来的？找他看什么病？”"我是从省城来的，姓陈，叫陈志远。"来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我是省人民医院的副主任医师。这次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请林老帮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懂。"你等会儿啊，我去叫人。"老汉说完，一拍牛**，骑着牛慢悠悠地走了。，哭笑不得。，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在省城也算小有名气。但在这深山老林里，一张名片的分量，还不如一根香烟。，老汉才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你找我爷爷？"林远走到陈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省医院来的？”"对对对，"陈志远连忙点头，又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省人民医院的陈志远。请问你是……”"我是林仲景的孙子，叫林远。"林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嗯，证件带了吗？”
陈志远一愣，随即苦笑：“带是带了，但林老都不在，我给谁看？”
"我爷爷在后山采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林远转身往回走，“你先到家里等吧。 credentials（证件）的事，回头再说。”
陈志远跟在林远身后，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干净的短衫长裤，面庞清秀，步态轻盈——完全不像是生活在深山里的青年。
"林远兄弟，你今年多大了？"陈志远搭话道。
“十九。”
"十九……"陈志远算了算，“那你高中毕业了吗？”
"没读完。"林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高二那年病倒了，就没再回去。”
陈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到了林家，林远给陈志远倒了杯热茶，然后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有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和沉稳，就像是……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
"陈医生，"林远忽然开口，“你来找我爷爷，不是为了看病吧？”
"啊？"陈志远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你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个老茧，那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但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一个类似的茧，而且是最近半年才形成的——那是长期使用手术器械或者……听诊器？不对，听诊器不会磨出这种茧。”
陈志远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你不是临床医生，"林远继续说，“你做的是研究，而且是很精细的实验。你来找我爷爷，是想让他参与你的某个研究项目。”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陈志远盯着林远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松开拳头，苦笑道：“林远兄弟，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林远轻描淡写地说，“你身上的药水味太浓了。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是实验室里那种****的味道。而且你的手指尖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紫色——那是长期接触某些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
陈志远彻底震惊了。
他知道，民间有很多"土方子"，也有很多"神医"，但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展现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土方子"的范畴。
"好，我承认，"陈志远正色道，“我确实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学术访问。或者说，是一次’取经’。”
“取经？”
"林远兄弟，你可能不知道，"陈志远激动起来，“你爷爷林仲景老先生，在中医界——尤其是在中医针灸和脉诊领域——是一个传奇人物。他四十年前发表的那篇《论寸口脉诊的二十四种变脉》，到现在还是很多中医药大学的研究生教材。”
林远挑了挑眉。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爷爷有这么厉害。在 他的 印象里，爷爷就是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中医，每天给人看病、采药、看书，偶尔骂骂西医"不靠谱"。
"两个月前，我在参加一个国际心血管学术会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来的教授，叫约翰·史密斯。"陈志远继续说，“他当时做了一个报告，说的是他们团队正在研究的一种’新型脉诊仪’——用传感器来模拟中医的脉诊，据说准确率已经达到了87%。”
"87%？"林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是他们没遇到真正的高手。我爷爷摸脉的准确率，不说100%，95%以上总是有的。”
"对！这就是我来找林老的原因！"陈志远一拍大腿，“我想请林老和我们一起，做一个项目——用现代科学的手段，去解析中医脉诊的原理。如果成功的话，这将是中医现代化的一座里程碑！”
林远沉默了。
他明白陈志远的来意了。说好听点，是"学术合作"；说难听点，就是想把爷爷的毕生所学，"拆解"成可以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东西。
这并不是坏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件事，我不能直接答应你，"林远站起来，“我爷爷有自己的想法。他要不要参与你的项目，得他自己决定。”
"我明白，我明白！"陈志远连连点头，“我就是想请林老见一面，聊一聊。如果林老不愿意，我绝对不勉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仲景背着一筐草药，推门进来，看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人也吓了一跳。
"爷爷，这位是省人民医院的陈志远医生，"林远迎上去，接过爷爷背上的药筐，“他是来找你聊合作的。”
"合作？"林仲景眯起眼睛，“什么合作？”
陈志远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林老，久仰大名！我是省人民医院的陈志远，这次来，是想请您参与一个关于中医脉诊现代化的研究项目……”
“不干。”
陈志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仲景打断了。
“林老，您先听我说——”
"我说不干，就是不干。"林仲景把药筐往地上一放，一**坐在板凳上，拿起旱烟杆就开始装烟丝，“你们那个什么现代化，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用你们那套东西，来证明我们中医’也有道理’。是也不是？”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哼，你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林仲景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中医就是中医，西医就是西医。两套体系，两种思维方式。你非要用西医的那套来解释中医，就像是用尺子去量重量——不是量不出来，而是量出来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林老，我……”
"你别急，"林仲景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们那个办法，我见过太多了。四十年前就有人这么干过，把中医的脉诊’量化’成数字，结果呢？数字倒是出来了，但’脉感’没了。就像是你用温度计去量情绪——体温是正常的，但人是悲伤的。你量得出来吗？”
陈志远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老中医，说的话竟然……很有道理。
"林老，"陈志远终于开口了，“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中医的精髓，可以用现代科学的方式表达出来，让全世界都能理解和接受，那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林仲景的眼睛瞪了起来，“是不是中医就’厉害’了？是不是中医就’现代化’了？”
“我……”
"小伙子，"林仲景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你知不知道，中医为什么存在了几千年？不是因为它’科学’，而是因为它’有用’。患者不管你用什么理论，他们只看效果。你用现代科学把中医’证明’了，中医就更高明了？那些信中医的人，是因为你’证明’了才信的？”
陈志远愣住了。
"再说了，"林仲景继续说，“你们那个’新型脉诊仪’，准确率87%？你知道我摸脉的准确率是多少吗？”
"多、多少？"陈志远结巴了。
"98%。"林仲景淡淡的说道，“不是我吹牛，是你那一早上来看我摸脉，你就知道了。”
陈志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来，可能……真的有点"自不量力"了。
…
晚上，陈志远住在林家客房里，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林仲景说得对不对？中医现代化，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走到窗边，看着满天的星星。
深山的夜空，干净得让人心醉。
"林远兄弟，"陈志远忽然转过头，看到林远正站在窗外，“你觉得，中医和西医，能结合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能。但不是你说的那种’结合’。”
“那是什么？”
"各走各的路，各看各的病，"林远说，“遇到都能治的，就一起治。遇到一方治不了的，另一方就接手。不是谁证明谁，而是谁有能力谁上。”
陈志远愣住了。
这句话，他从来没听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可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