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下午三点零五分。
我从康复中心的出租车上下来时，残肢传来的酸胀感已经陪伴了我三年多。假肢上的传感器与神经末梢的适配久了，那点疼痛反而成了某种确认——我还活着。
林家大宅的铁门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三年了。这道门，我进进出出了一千多次。每一次都得咬牙用手撑着假肢的膝盖弯曲，确保不会在保安叔叔面前失态。
"林少爷回来了。"保安点头。
"嗯。"
我没多说话。这三年来，这一整个家族的复杂，我早就摸透了——但同时，又一点也摸不透。
妈**病房还在二楼西侧。主治医生说那是"创伤性应激障碍"加上"后脑勺受创导致的精神**前兆"。简单说就是：她疯了。或者说，她半疯了。
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发作。尖叫、抓咬、砸东西。夜晚则是沉默和哭泣。医生说这是神经受损的表现，建议长期住院治疗或者请专业护工。
但林家选择了我。
准确说，是爸爸选择了我。
那是认亲后的第三天。爸爸把我叫到书房，握着我的肩膀说："你是林家的儿子，现在家里需要你。"他的眼神很温柔，就像在说"欢迎回家"。
我没想到，"欢迎"之后等来的，是三年的地狱。
楼梯在我眼前拉长了。每一步都需要我重新计算重心——假肢的设计师说每一步都应该是"自然的"，但什么叫"自然"？自然就是两条腿。我只有一条。
走廊里很安静。林家的佣人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出现，习惯了我拖着假肢发出的沙沙声。有些人会放低脚步，有些人会加快速度。没人会回头看。
这就是同情的另一个名字。
妈**房间门是虚掩的。
我能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绣这一针的时候要用力，但不能太用力……对，就这样，针脚要整齐……"
这声音我从未听过。
在我的记忆里，妈**声音总是尖利的、破碎的，就像被挤干了的喉**挤出来的哽咽。或者是突然的尖叫，伴随着"滚出去"、"你不是我的儿子"这样的话。
我停在门外。
通过虚掩的门缝，我能看到里面的情景——妈妈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绣针。那根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过米白色的纱绸。
她对面坐着养妹林芷宁。
我的妹妹。或者说，曾经是我的养妹。现在她是林家的掌上明珠。
"妈妈，您说真的吗？明天的订婚宴真的会痊愈吗？"林芷宁眨着眼睛，脸上是一种娇憨的表情。
妈**绣针停顿了一下。
"当然。母亲装疯三年，就是要看看谁才是真正值得被这个家族接纳的孩子。"妈**语气中充满了某种冰冷的理性，"芷宁，你是林家血脉。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野孩子，永远成不了林家人。"
我的手指尖开始发冷。
"可是……妈妈，大哥他……"
"他？"妈妈抬起头，"三年来，我假装疯癫、假装不认他、假装每一次都要他来哄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
妈**目光透过老花镜投向窗外，语气中带着某种扭曲的温柔："因为要让他明白，他再怎么孝顺、再怎么自残式的照顾我，都改变不了他的身份。他是孤儿。孤儿，就要有孤儿的自觉。"
老花镜下，妈**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况且，他的假肢那么碍眼。昨天管家和我说，他腿上被磨出了血泡。我听了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样他才能真正记住，自己的命是我给的。我想让他记住这一点，永远记住。"
窗外的天色突然变得很暗。
或者说，是我的眼前***。
我没有往下听。我转身，一步步拖着假肢往楼梯走。每一步的声音都很响，我没有试图隐瞒。但楼下没人听到，也不会有人听到。
林家太大了。再响的声音，也会被这座宅子吞没。
房间里，妈妈突然停下了绣针的动作。
"听到了吗？"管家的声音传来，"二少爷回来了。"
"哦？"妈妈放下绣针，缓缓转过身，"那就演下去吧。明天他会看到我的痊愈。到那时……就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