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记 清风明月本无忧------------------------------------------，清风山。，漫山的灵植在晨雾中舒展着叶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作为方圆千里内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清风门今日却是张灯结彩，连山门前那两尊平日里威严的石狮子，都被挂上了喜庆的红绸。，是清风门少门主藏于果的百日宴。“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慢点儿爬！”，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手忙脚乱地去捞水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他正是清风门的门主，平日里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的藏锋。可此刻，这位剑道宗师却毫无形象地趴在池边，满脸都是宠溺的焦急。。她不过百天大，却生得极有灵气，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藏着星辰，不哭不闹，反而在水里扑腾得欢快，嘴里还吐着泡泡，发出“咯咯”的笑声。“藏锋！你是不是又把她扔水里了？”，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流仙裙的美妇人御剑而来，落地时带起一阵香风。她是藏于果的母亲，也是清风门的掌门夫人千杳。，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那是玄霄宗圣女流落江湖多年留下的痕迹。，用早已准备好的纯阳灵巾裹住，讪笑道：“夫人，你看果果这体质，天生亲近水灵之气，我这是在帮她淬体呢。”，接过软绵绵的女儿，心疼地亲了亲那湿漉漉的小脸蛋：“什么淬体，她才百天！若是着凉了，我唯你是问。”，伸出藕节般的小手，一把抓住了父亲垂下来的发带，用力扯了扯。“哎哟，力气还挺大！”藏锋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用手指**着女儿，“咱们果果以后定是个女侠，说不定比她爹我还强。别胡说。”千杳虽然嘴上嗔怪，眼底却满是笑意，“我只愿她一生平安顺遂，做个无忧无虑的仙子就好，修什么仙，受什么苦。”，被不远处一道身影尽收眼底。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木剑。他站在阴影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尤其是藏锋怀里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小婴儿。
少年的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复杂——有羡慕，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心底的、扭曲的嫉妒。
就在这时，藏锋发现了阴影里的少年，连忙招手，“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今日是**妹的百日宴，你是哥哥，得过来抱抱她。”
碧元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换上一副乖巧懂事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他低垂着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阴霾，恭敬地行了一礼：“义父，义母。”
“好孩子，快起来。”藏锋一把揽过碧元的肩膀，毫不避嫌地用刚才抱过藏于果的手拍了拍他的背，“今日宾客众多，前厅你义母忙不过来，你是哥哥，要多帮衬着点。等**妹长大了，还要靠你这个哥哥保护呢。”
保护？
碧元在心中冷笑。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襁褓中傻笑的女婴。凭什么？凭什么她一出生就拥有这一切？凭什么她可以拥有“寂灭灵根”这种传说中的体质，被整个清风门捧在手心里？而自己，明明比他更努力，更想变强，却只能像个下人一样，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靠着施舍来的残羹冷炙修炼？
难道就因为自己是捡来的吗？
“义父放心。”碧元的声音温顺而谦卑，“碧元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好！好！”藏锋大笑，并未听出少年话语中那一丝诡异的寒意。
此时，前厅传来了阵阵喧哗，似乎是贵客到了。
藏锋与千杳相视一笑，抱着藏于果向着前厅走去。一家三口，加上默默跟在身后的碧元，走进了那片繁华喧嚣之中。
前厅之中，早已是高朋满座。清风门作为正道魁首之一，今日来的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藏于果被放在特制的摇篮里，周围堆满了各种稀世珍宝。她是清风门的希望，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碧元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此刻却一个个弯着腰，对着那个只会吐泡泡的婴儿阿谀奉承。
“少门主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
“这是老夫珍藏的千年灵乳，特来恭贺少门主！”
碧元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木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天资聪颖？
如果我也拥有那样的灵根，我会比她强一万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那是他日复一日在后山练剑磨出来的。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只是那个“捡来的野种”，是藏于果的陪衬，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碧元。”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碧元猛地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袍、面容阴鸷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那老者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这喜庆的宴席格格不入。
“你是谁？”碧元警惕地后退半步。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凑近碧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想拥有和她一样的力量吗？你想让所有人都跪在你脚下，再也不敢轻视你吗？”
碧元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
“别急着回答。”老者从袖中滑出一本黑色的册子，塞进碧元的手里，“今晚子时，后山禁地。如果你想改变命运，就来找我。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老者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人群中。
碧元握着那本冰冷的册子，手心全是冷汗。他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婴儿，眼中的挣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狠厉。
这一夜，清风山的月色很美，却也冷得刺骨。
藏于果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她还不知道，这场盛大的百日宴，竟是她无忧无虑童年的最后一场美梦。而那个被她唤作“哥哥”的少年，已经在黑暗中，悄悄磨亮了屠刀。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十年。
这十年间，清风山依旧是那个令无数散修向往的仙家福地。而当年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藏于果，也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既有父亲藏锋的英气，又有母亲千杳的柔美。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她那古灵精怪、无法无天的性子。
“爹！我的望舒剑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清风门的练武场上，藏于果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正在喝茶的藏锋。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鹅**劲装，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铃铛，走起路来像只欢快的小鹿。
藏锋无奈地放下茶盏：“果果，那把剑乃是***当年的佩剑，寒气太重。你才十岁，修为尚未稳固，为父先替你收着。”
“我才不怕什么寒气！”藏于果不服气地嘟起嘴，那双大眼睛骨碌一转，突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爹，你是不是怕我拿了剑，就把隔壁王长老家的灵鹤给烤了？”
藏锋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胡闹！”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做父亲的怎么可能让自己女儿没有个防身的东西，他还是把剑给了她。
“嘻嘻，我就知道爹最疼我了！”藏于果得逞地大笑，拿过剑转身就往外跑，“我到后山找碧元哥哥练剑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藏锋眼中的宠溺渐渐化为一丝担忧。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妻子千杳，轻声道：“夫人，果果的‘寂灭灵根’近来躁动的越来越频繁了，她体内的寒气有些压制不住……”
千杳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丈夫的手：“我知道。那本《玄冰诀》我已经开始教她了。只是……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当年我逃离玄霄宗，玄阴宗的人一直对我穷追不舍。如今果果天赋显露，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怕什么！”藏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我藏锋在，谁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让这清风山固若金汤！”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固若金汤的清风山，早已从内部开始腐烂。
后山，一处隐蔽的崖壁下。
二十岁的碧元正挥舞着手中的铁剑，一招一式狠辣无比，完全不像清风门那种浩然正气的剑法。他的剑锋上，隐隐透着一股黑气。
“碧元哥哥！”
听到藏于果清脆的喊声，碧元手中的动作一顿，眼中的狠辣瞬间消散。他迅速收起剑，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转过身：“果果，怎么又跑出来了？今日不是要随义父修炼心法吗？”
“不想练嘛，枯燥死了。”藏于果吐了吐舌头，跑到碧元身边，熟练地挽住他的胳膊，“碧元哥哥，你教我刚才那招剑法好不好？看起来好厉害！”
碧元心中一紧，那是玄阴宗的“蚀骨剑法”，若是被藏锋发现，他必死无疑。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那是野路子，不适合你。你是要成为大宗师的人，得练正统剑法。”
“切，没意思。”藏于果撇撇嘴，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对了，碧元哥哥，这是我刚从灵膳堂偷出来的桂花糕，还是热乎的呢，给你吃！”
看着少女递过来的糕点，碧元的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十年来，藏于果从未变过。她一直把他当成最亲近的哥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第一个想到他。哪怕他是捡来的，哪怕他在外人眼里只是个不起眼的义子，在这个家里，她从未给过他半分冷眼。
可是……
碧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修炼邪功而变得有些苍白的手。
这点温情，就能抵消我这些年受的屈辱吗？
就能填补我想要站在巅峰的野心吗？
不。
“果果，”碧元接过糕点，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一天，哥哥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藏于果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得看是什么错事啦！要是你偷吃了我的鸡腿，我就原谅你。要是你欺负了爹娘，我就……我就打你**！”
碧元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扭曲的弧度：“好，若是那样，哥哥站着让你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这是清风门的最高警报，只有在门派遭遇灭顶之灾时才会敲响。
藏于果脸色一变：“出事了？”
碧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猛地推开藏于果：“果果，快跑！回内殿找你爹娘！”
“那你呢？”藏于果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惊愕地看着他。
“我去前面看看！”碧元说完，转身朝着正堂冲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有任何犹豫，而是充满了决绝与杀意。
藏于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主殿跑去。
然而，当她跑到半山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原本云雾缭绕的清风山，此刻已被冲天的火光染成了血红色。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群身穿黑袍、胸口绣着血色残月的修士，正像潮水一样涌入山门。
“玄阴宗……”藏于果认出了那些人的标志，那是母亲曾经提起过的死敌。
“果果！快跑！”
一声怒吼传来。藏于果抬头看去，只见父亲藏锋浑身是血，手中的长剑已经断成两截，正被十几名黑袍高手**。而母亲千杳则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中，生死不知。
“爹！娘！”藏于果凄厉地大喊一声，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藏锋目眦欲裂，猛地引爆了体内的护体罡气，将周围的敌人震退，“果果，往后山禁地跑！那是你唯一的生路！”
“想跑？没那么容易！”
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碧元从火光中缓缓走出，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上面滴着鲜血。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玄阴宗宗主，阴九幽。
藏于果不可置信地看着碧元：“碧元哥哥……为什么？是你引他们来的？”
碧元看着藏于果，眼中不再有往日的宠溺，只有无尽的冷漠：“藏于果，别叫我哥哥。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哥哥，我只是你们清风门养的一条狗！今天，我要把曾经的屈辱讨回来！”
“你这个**！”藏锋悲愤交加，想要冲过来，却被阴九幽一掌拍在胸口。
“噗——”藏锋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地摔在地上。
“义父，别挣扎了。”碧元走到藏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玄阴宗的‘蚀骨毒’滋味如何？这可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碧元……我待你不薄……”藏锋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待我不薄？”碧元冷笑一声，手中的**狠狠刺下，“你给我的，不过是施舍！”
“不——！”
藏于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就在这一瞬间，她体内的“寂灭灵根”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彻底觉醒。
一股极寒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而出，瞬间将周围的地面冻结。
“哦？寂灭灵根？”阴九幽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果然是个好苗子。抓活的，我要把她炼成‘极阴丹’！”
几名黑袍修士立刻朝着藏于果扑来。
藏于果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母，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心中的悲伤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杀意。
“你们……都得死！”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段晦涩的咒语。那是母亲曾告诫过她，绝对不能轻易使用的禁术——“万古寂灭”。
轰！
一道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那些扑上来的黑袍修士，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冻成了冰雕，随后碎裂成无数冰渣。
“什么？！”阴九幽脸色大变，“小小年纪竟能施展这种禁术？碧元，快动手！趁她灵力透支，杀了她！”
碧元握紧**，一步步走向藏于果。
藏于果此刻已经七窍流血，禁术的反噬让她痛苦万分。她看着那个曾经最信任的哥哥，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碧元，若有来世，我不愿再遇见你。”
说完，她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了后山的悬崖。
“拦住她！”
碧元飞身扑去，却只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藏于果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云海与风雪之中。
这一夜，清风门上下三百余口，尽数被屠。
这一夜，那个古灵精怪的少门主藏于果“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风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江湖上，从此再无清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