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寅时。，整个甘泉宫笼罩在铁幕一般的夜色之中，景阳宫内，丝丝缕缕的沉水香从镂空金色香鼎处飘出来，一室静谧，突然有暗卫悄无声息的潜入，，俯首在卫夫人脚下。卫夫人坐在黑漆描金宝座之上，低垂着眼，声音森然“你说什么？”：“太尉府上护卫折了十一人，御林军一人，那黑衣人来路不明，尚未……”，卫夫人便抬手一把扫掉了宝座左侧的玲珑白玉宝塔，咣当一声，那宝塔咕噜噜滚到暗卫身前，四分五裂，那暗卫后背沁出冷汗，声音不稳“晋王府目前没有动静，似乎并不是他手下的人……”，呲眦欲裂，精致的面容 此刻都有点扭曲“一群废物！”，而上京禁军的现在已经是秦昇的天下，那个***的上京都统，禁军统领谢玄是个十分难对付的人物。谢玄年二十七岁，跟随秦昇多年出生入死，西边边漠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人物，对秦昇忠心不二，是秦昇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已然是秦昇的天下。，折了裴茗，上京落入秦昇之手，秦昇已经逼近卧榻之侧。，她的儿子在皇位上还能坐多久？，此时静谧诡异，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起层层叠叠的纱幕。吹起卫夫人金丝玄色裙摆，像是飞舞的蝴蝶，卫夫人盯着景阳宫外漆黑色的夜幕，久久不能动。，晋王府。
秦昇的卧榻之侧，他目无表情，偏头看向一侧的监军司尉郭槐
龙骧虎视。
郭槐今年四十二岁，莫名的在这位少年成名的王孙贵胄面前短了气势，明明也才二十一岁，那眼神飘过来似乎有说不清的威仪。
秦昇：“什么事？”
郭槐连忙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左太尉府上今夜遭袭，一名御林军死亡……”
“太后震怒。”
秦昇挑眉，似乎颇为意外，漆黑的眼睛似墨，
“是什么人？”
郭槐：“那人路数诡异，十分强悍，暂未查明。”
秦昇手上拿着一枚汉白玉雕刻的玉鼠，雕工精湛，上面有自然的橘皮纹和精美的纹饰，郭槐抬眼看了一眼，迅速地别过眼去。
秦昇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只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郭槐再未出言，躬身退了出去。
晋王府，在上京西北侧，占地近千亩，距离甘泉宫不到两里地，奢华无匹，是先帝梁王赐给秦昇的府邸。
神霄绛阁不为过。
不过秦昇之前常年驻扎西北，这座府邸并不常来。
夜幕低垂，晋王府巍峨耸立，气势恢宏，铁幕之下，静谧无声。
左晖太尉府。
左晖一双精神矍铄的双眼透过烛光去看那跪在地上的纤细女子。那女子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
左晖：“……”
这丫头无论如何审问，都**了一句不认识黑衣人，一副**里臭石头模样，又臭又硬，眼看天快亮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左晖年近五十，在朝中为官近三十载，从苦寒之地的穷书生一路成长为梁国太尉，靠的就是一个慎字。他心底天人**，太后让这丫头待在他府上直到成婚那日，这丫头以前是个在永巷的低贱洗衣婢女，想来也并未能结识那等人物，她就是一个将死的鬼，小命撑不了多久了，也罢也罢。他抬眼去瞧那丫头
一双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辉，长得眉清目秀，灵气逼人。眼神还透着点稚嫩，脸上还有一点孩子般的稚气。
左晖突然开口：“老家哪里人啊？”
周瑾心下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奴婢老家**行省嘉兴县”
左晖：“家里还有何人啊？”
周瑾低垂着眼睑，看不清楚表情，长长的睫毛在烛火摇曳中投下阴影：“前几年闹了水灾，爹娘都已经在灾荒中去世了。”
周瑾的父亲是嘉兴县县尉周明，因得罪广陵太守李贯，全家被抄家流放西边苦寒之地，生死未知。周瑾那年不到十二岁，被送到甘泉宫成了浣衣局的洗衣婢女。
周瑾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她不能再连累阿爹阿娘。
周瑾跪的笔直，纤薄的肩背隐隐浮现出肩骨，素色的衣裙，像是冬日里迎风飘扬的梅花骨朵，左晖不知怎的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忍之心。
左晖抬手挥退身边的护卫和随从，
他如深海一般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前面不远处那身形纤细的姑娘，即便此时已经狼狈不堪，但那姑**眼睛明如光火，熠熠生辉。
左晖起身出门，太尉帽下的青丝里已经有少许白发 ，方正脸，一脸正气，狭长的眼睛里透着意味不明的光，随即转身出了门。
上京裴府。
凄惨的哭嚎响成一片，府邸白茫茫一片，屋檐下是素白的灯笼在微风之中微微晃动，偌大的偌大的将军府上上下下几百人，呼啦啦跪成一片，为首的裴茗夫人李宛旦更是形容枯槁，悲痛欲绝，好几次差点晕厥，那李宛旦出身名门，父亲是***旗下重臣李信，战功赫赫，威名在外，李宛旦与裴茗琴瑟和鸣，夫妻二十多载，少年夫妻，如今却落了个阴阳两隔的下场。
李宛旦悲痛欲绝，回忆往昔恩爱种种，顿时心如刀绞，偌大的裴府宏伟威严，白茫茫的灵堂一眼望去无不是哀嚎一片，那为首金丝楠寿木寿棺旁一抹不起眼的纤细身影，低眉顺眼，形容悲戚，正是那刚被赐给西北王秦昇的洗衣婢女。李宛旦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的精致面庞此刻已经扭曲，她本就是武将之女，内心颇有几分豪侠之气，对秦昇早已经恨之入骨，此刻更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此刻看见周瑾更是红恨了眼，她起身没几步便走到周瑾面前，抬脚一脚跺了上去，只能看见那婢女面目清秀的侧脸一时间血色退尽，轰然倒在一旁。
那一脚没留余力，周瑾一时倒在地上没爬起来，前几天挨了卫太后侍卫一脚，如今又挨了一脚，周瑾一时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脸上血色退尽，嘴唇泛白，又颤巍巍爬起来竭力 跪好，身子匐得很低，头深深地埋在臂弯之中，只隐约瞧见鬓边的冷汗湿了额上的发丝，一缕缕黏在额边，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连卫夫人都不能将秦昇怎么样，指派一个低贱的奴婢来守孝，周瑾不过一个任人随意羞辱的替代品。
那李宛旦似癫似狂，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周瑾，声音凄厉
“秦昇，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李宛旦冷笑一声：“堂堂摄政王，配一个低贱的婢女，世人都知道你就是个笑话！”
灵堂尽头，周瑾一动不动的跪在漆黑油亮的金丝楠木棺椁前，灵堂里扎满了白幡，桌岸上供着白花和鲜果，棺椁沉重严丝合缝，周瑾面容有些异样的灰白，细细的手腕将原本铺展在地面上的衣袖抬了起来，又磕了一个头，地上原本均匀洒落的纸灰被微风吹起，无边无际的凄哀像是巨大的幕布，笼罩在裴府上空。
夜幕低垂，偌大的灵堂尽头，周瑾纤细的身影像是要随风而逝，她一连三日，周瑾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在这里跪坐很久了。面前的火盆里有还未烧尽的火星，明明灭灭，照在周瑾的侧脸，四周静谧无声，偌大的灵堂空无一人，微凉的寒风吹起灵堂的白色纱幔，起起伏伏，良久，少女细微的哽咽传出来，在偌大的灵堂里传出回响。穿过窗棂，飘向漆黑的夜幕远方。穿过层层帷幕，耳边恍惚响起贺云的声音，低沉浑厚，殷殷切切
“关外的草原广袤无边，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成群的牛羊滚滚向前如同天上的白云！”，贺云低垂双眼看向她，那眼里有说不清的情愫在纠缠
“到时候我带你回草原看看好不好？”
“好！”
朝堂之上，**秦昇的奏折如雪片般落在了皇帝案前，今日上京风声鹤唳，上京都统谢玄等人都有所察觉，夜里加强的上京的防卫，一丝一毫不敢懈怠。御林统领单世充为御林军一人在眼皮底下死亡向秦昇发难。
单世充年四十二岁，之前是裴茗的得力副将，此时新仇旧恨一块往上涌，整个上京俨然已经是秦昇的天下，上京都统谢玄是秦昇的党羽，忠心耿耿，整个朝堂秦昇的心腹掌控机要部门，势力如同千年老树的藤蔓，丝丝缕缕，不知根有多深，触角到底在哪里，此时秦昇在金銮殿下首，身形高大，肃杀之气十足，满皇宫金碧辉煌衬托的他贵气四溢，森冷修长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扫过下首的禁军首领单世充。
单世充蓦然觉得秦昇的森然之气压他一头，他压下心头的惊异，继续说道：
“晋王有意抗旨，深夜行刺那婢女定然是晋王的手笔，竟然袭击御林军，全然不把太后和皇上放在眼里……”
这话里的杀机已经昭然若揭，秦昇不动声色，低头道
“臣对陛下的忠心 天地可鉴。”
单世充没有证据。
此刻六岁的小皇帝在御座上，身穿龙袍，秦桡毕竟是小孩子根本坐不住，没一会儿便从龙袍袖口处拿出一个紫檀木瓶，拿起木瓶盖子，没一会儿一个蝈蝈便从那瓶口边缘爬了出来，小皇帝被逗得咯咯笑，幕帘之后的卫夫人此刻面容像是微微扭曲，龟裂，那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秦桡，秦桡手上拿着那蝈蝈正玩的不亦乐乎，丝毫不在意堂的人说了什么。
卫夫人握着凤撵扶手的手爆出青筋。
宦官尖利的声音响起，
“退朝！”
“啪！”
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猛地一巴掌打向六岁的小皇帝 ，将皇帝打的偏了头。秦桡不明所以，懵了一瞬之后哇哇大哭，被身旁的侍女匆匆抱走。
卫夫人眼底划过冷厉的光芒：
“废物！”
卫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紧接着拂袖向外走去。
那夜偷袭御林军的人至今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此刻窗外月朗星稀，夜色深重，晋王府内。
无名阁首领张辽俯首在下，朝着秦昇的方向颔首，抬眼看向上首的晋王。
无名阁，所谓无名， 是因为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遍布梁国的各个地方，搜集机密情报，每一个人都无姓名，像是暗夜里的幻影，了无踪迹。
秦昇抬起眼皮，淡淡的扫了一眼张辽，波澜不惊的目光静静地锁在张辽年轻硬朗的面孔上
张辽惊疑不定，半晌迟疑着回复道
“……属下无能，并未查出那晚的黑衣人是谁。”
金丝云纹皮革靴子映入眼帘，张辽的额头上唰的一下起了一层冷汗，埋首伏的更低，
良久的静默后，秦昇再度开口
“让你找的人可有音信了？”
张辽每次来晋王府，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必会问到的故人。
张辽一直奉命寻找一个小名叫阿金的姑娘，在江浙秀洲一带，秦昇一直对此事十分上心，只知道那姑娘是晋王的故人，具体是怎么样的故人是何关系旁人一概不知，也不敢斗胆去问。张辽猜测那姑娘是秦昇相识于微末的意中人，只有提起这位，秦昇不动声色的情绪才会出现一点点裂缝，就如同此时。
张辽冷汗津津，竭力保持镇静，轻声开口道；
“属下找了好久，并未找到小名阿金的姑娘，那姑**父亲想是在前几年的洪灾中逃荒去了，大概率那姑娘已经……”
秦昇转头看向地上匍匐的张辽，他的眼是丹凤眼，眼尾狭长，眼皮单薄，瞳孔漆黑不见底，目光就似钢刀一样锋利，能将人彻头彻尾的劈开，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那一刻空气仿佛忽然被抽尽，虚空凝固成刺骨的冰块。
虽然秦昇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可无形的压迫让张辽明白，他说错话了。
秦昇年少时一直被流放于江浙秀洲一带，直到十四岁被发配大漠边疆。只因他的母亲是被先王一时兴起临幸的婢女，自然不受宠，受到卫夫人家族势力的排挤。
也许相识于微末的少时玩伴，也许是曾经一起度过苦日子的故人，在微末之时积累的感情总是比其他时候来的真切。少年心上挂着的人，过去已然七年，秦昇已经找了那名故人七年。
秦昇浓眉剑目，浑身上下有一种沉默又禁欲的刚毅气质，一双森冷狭长的眼睛里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他是武将出身，身材精悍挺拔，肩宽腿长，传说大漠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悍利非常。只不过目前看来，他深谙权术，心思和手段不输先王，甚至隐隐在先王之上。并不是只知道手拿屠刀的莽夫，短短几年，朝野上下被他织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而网的边缘无人能知道是哪里。
张辽找了那姑娘七年了，从效命秦昇的那一刻起，他手下素来不是吃干饭的，唯有在这一件事上屡栽跟头，其实张辽心里隐隐的答案呼之欲出。
那姑娘或许早已经死了。
张辽素来有敏锐的观察力，眼见秦昇微微变了脸色急忙改口道：
“那姑娘即是王爷故人，必然洪福齐天，将来有朝一日有缘定会再相见，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寻找。”
秦昇冷冷笑道；“本王如果还见不到人，你下次不用来见我了！”
天下之大茫茫人海，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张辽内心凉风嗖嗖吹过，看着那抹精悍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大堂拐角处，一滴冷汗无声的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