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凌晨四点的教室------------------------------------------ 凌晨四点的教室，闹钟响了。，按掉闹钟。窗外的天还是一片浓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橙色线。他坐在床边缓了几秒，然后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推**门。。父亲上夜班还没回来，母亲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每天五点半起来给他做早饭，还有一个半小时。陆衍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门口换鞋，把昨晚写好的便签贴在冰箱上——“妈，我去学校了，早饭在外面吃。”他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阵凉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天凌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路灯是橘**的，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早点铺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贴着“早上五点营业”的纸条。修车铺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整条街只有他的脚步声。，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教学楼里只有高三几个班的灯亮着。陆衍走进教室，值日生还没来，黑板上的板书是昨天最后一节课留下的，粉笔灰在晨光里安静地落着。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早起自习的，没有人抬头看他。，把沈棠音的数学笔记摊开，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三角函数之后是数列，她在这一章的第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数列是特殊的函数。记住这一点，所有公式都不用死记硬背。”下面是她自己总结的通项公式推导方法，从等差数列、等比数列，到递推数列的几种常见类型，每一种都配了例题，旁边标注了“必会常见偶尔考挑战题”四种难度等级。页边画着受力分析的小人，被不同颜色的箭头拉着，愁眉苦脸，旁边写着“我被生活拉扯着”。，想起前世三十三岁的自己。他也是被生活拉扯着，不同的是，他连挣扎的箭头都没画出来。他在旁边也画了一个小人，和第一个小人背靠背站着，同样被箭头拉扯。但这个小人的表情是笑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是。但我还站着。”，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开始背书，声音嗡嗡嘤嘤的，像一群蜜蜂。六点半，周砚踩着早自习铃进来，头发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刨出来的，眼睛还眯着。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去就要睡。趴到一半，看见陆衍面前摊着的数学笔记，动作顿住了。“你几点来的？四点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认识了两年的那个同桌。然后他默默地坐直了，从书包里翻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有理数运算那一页，开始看。看了五分钟，眼皮开始打架。又看了五分钟，他抬起头。“老陆，负负得正我懂。但是三个负数相乘，为什么还是负的？负负得正，再乘一个负，**得负。”。“那四个呢？”
“正的。”
“五个呢？”
“负的。”
周砚沉默了。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串负号，一个一个地数，数完在旁边写了“奇负偶正”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奇负偶正。记住了。”
早自习下课，沈棠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陆衍桌边，把一个保温袋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保温袋是浅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布兔子，耳朵耷拉着。她坐在陆衍的右手边，隔着一条过道。每次走过来的时候，只需要跨一步。
“早餐。”她说，目光看着桌面，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做多了。”
陆衍拉开拉链。里面是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还有一盒牛奶。包子还冒着热气，牛奶是温的，吸管用胶带贴在盒身上。他拿出那个**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里放了剁碎的香菇，是他喜欢的口味。
“谢谢。”
“不用谢。”她飞快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马尾甩出一道弧线。但陆衍看见她坐下去之后，耳朵的红蔓延到了脖子上。
周砚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他看了看沈棠音的背影，又看了看陆衍手里的包子，再看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馒头——食堂最便宜的那种，已经开始凉了——默默地啃了一口。
“老陆。你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陆衍把那个菜包子递给他。周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沈棠音坐在座位上，耳朵更红了。
下午放学后，三个人留在了教室里。
沈棠音把椅子搬到陆衍桌子前面，面对面坐下来，面前摊着数学笔记。她讲题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接告诉你怎么做，而是先问你是哪里卡住了。
“这道数列题，你做到哪一步不会了？”
陆衍指着草稿纸上的第三步。“这里。构造新数列之后，不知道怎么做下去了。”
沈棠音点点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着。“构造法的关键是找规律。你看这个递推关系，两边同时加上一个常数，就能凑出一个等比数列。这个常数怎么找？设出来，代入，对比系数。”她一边说一边写，每一步都写得很慢，像是怕他跟不上。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在一些关键步骤旁边会用极小的字标注——“这里容易错注意符号他应该能看懂”。
“所以你以后遇到这类题，先不要急着往下做。停下来，看一看递推关系的结构，想一想能不能凑出等比或者等差数列。构造法的本质，是把不熟悉的问题转化成熟悉的问题。”
陆衍看着草稿纸上她写的推导过程。三种颜色的笔——黑色写题目，蓝色写思路，红色写易错点。页边画着一只兔子，正在啃胡萝卜。
“记住了。”他说。
沈棠音点点头，把笔记往前翻了一页。周砚在旁边做题，做到一半抬起头。“沈老师，我问一下。”
沈棠音被“沈老师”三个字叫得愣了一下，耳根又开始红了。“你问。”
“这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我设了未知数，方程列出来了，但解出来是负数。人数不可能是负数，哪里错了？”
沈棠音接过他的本子看了一眼。“你设的未知数是对的，方程也列对了。但是你解方程的时候，移项符号搞反了。”她用铅笔把他的错误圈出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周砚盯着看了几秒，拍了一下脑门。
“又是符号。”
“符号是很容易错的。”沈棠音说，“你以后做完题，把答案代回原题检查一遍。不合理就说明中间出错了。”
周砚点点头，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全对。写完之后他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算式，忽然笑了。“我以前觉得数学就是一堆没用的符号。现在发现，符号是有意思的。你弄对了，它就不为难你。”
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灯亮了，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三个人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陆衍在做数列练习题，周砚在啃二次函数应用题，沈棠音在整理明天的化学笔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陆衍做完一道大题，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操场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跑道。他右边是正在咬牙切齿啃数学题的周砚，沈棠音坐在他桌子对面，低头整理着笔记。她的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桌面。她写字的时候头会微微往左边歪，露出耳后那颗很小的痣。
前世三十三岁的那些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债务清单，窗外也是这样沙沙的树叶声。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就像那棵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掉，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但现在他坐在十八岁的教室里，身边是两个人——一个是决定从头学起的周砚，一个是等了十年从来没有离开过的沈棠音。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这一次，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
七点半，沈棠音把化学笔记整理完了。她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我该回去了。我妈等我吃饭。”
三个人收拾东西，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变长又变短。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棠音停下来。“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嗯。”陆衍说。
“那我明天还带包子。”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你明天想吃什么馅的？”
“肉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周砚，你明天想吃什么？”
周砚愣了一下。“还有我的份？”
“你今天早上啃冷馒头，我看见了。”
周砚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我也要肉的。”
沈棠音点点头，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消失在公交站台。
周砚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陆衍。“老陆。她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上辈子，她后来怎么样了？”周砚问。
“嫁给了别人。婚礼前夜，烧掉了所有日记。”
周砚沉默了很久。晚风从校门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那这辈子，别让她再烧了。”
陆衍没有说话。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往家的方向走。回到家，母亲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没？”
“在学校吃的。”
母亲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绿豆汤。“熬了一下午。冰过了。喝吧。”
陆衍接过碗。绿豆汤是凉的，甜度刚好。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喝，母亲继续织毛衣。毛衣织了一大半，是深蓝色的，**的尺寸。
“妈，以后早上不用起来给我做早饭了。我自己去学校吃。”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学校的早饭哪有家里的好。”
“有同学给我带。”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母亲织毛衣的手停了很久。然后她把针线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进厨房。陆衍听见她开水龙头的声音，洗那只已经洗得很干净的锅。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灶台，背对着他。
“人家姑娘给你带早饭，你要对人家好。”
陆衍把绿豆汤喝完，碗放在灶台上。“知道了。”
回到房间，他把台灯拧亮。今天的作业已经做完了，他把沈棠音的数学笔记往后翻了十页，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数列之后是立体几何。沈棠音在这一章的第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立体几何的关键是把空间问题转化成平面问题。作辅助线，就是搭桥。”
他翻到“三垂线定理”这一页。沈棠音在旁边画了一个立体图形，辅助线用红笔标注，每一条都标了序号。旁边写着：“先找垂线，再找斜线，最后连起来。顺序不能乱。”
陆衍看着那个立体图形，拿起笔，在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这一章，两天拿下。”笔迹很用力，陷进了纸里。
窗外传来虫鸣，和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混在一起。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还在织那件深蓝色的毛衣。
三百零二天。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