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我去，这什么情况？------------------------------------------。，落下一个刺眼的叉。空白处挤着细碎的橡皮屑，卷成灰白的小细条，她又攥着笔往那道叉上狠狠描了一遍，猩红墨水瞬间洇开，顺着纸纤维往外渗，像一滴凝在宣纸上的血。，指甲盖掐得泛白，指腹绷得发疼。。，同一个错误，这是她批改的第三本作业，一字不差，错得一模一样。“啪嗒”一声，她猛地把红笔掼在桌面。笔身滚了两圈，狠狠磕在作业本边缘堪堪停住，笔尖悬在半空，颤了颤，一滴猩红的墨水在笔尖聚成小球，摇摇欲坠，终究没滴下来。。，带着挥之不去的钝痛。，是那张刻进骨子里的脸：薄唇紧紧抿着，嘴角往下垮着，像挂了两片锋利的薄刀片；一开口，牙尖忽明忽暗，不是说话，是把字字句句从牙缝里削出来，冷硬又刻薄。她的门牙比旁的牙齿略长一截，说话时亮一下、收一下，活像缝纫机针尖，一下下扎在人心上。，那从不是笑，是拼尽全力把最难听的话挤出来，字字剜心。巴掌打在脸上的疼会消，可那些话，疼在放学独行的路上，疼在深夜难眠的被窝里，疼在二十年后，她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的这个黄昏。，是她教我这道题。，我坐在她曾站过的位置，批改着同一道题，纠正着她当年教错的知识点。，她只冷冰冰让背口诀“口朝大数”，从不讲缘由，不说左边数值大于右边，不说开口方向便是大数方向。背不出，就打；打完依旧不会，再打。，她当年错教的内容，依旧在重复；她当年种下的阴影，依旧缠在林千帆身上，从未散去。“啪”地合上作业本，封面红色印刷体的“数学作业本”早已磨毛了边角，泛着旧白。窗外传来学生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刷过水泥地，沙沙、沙沙，一下下，不紧不慢，却像有根无形的扫帚，反复刮着她的太阳穴，又沉又闷。
这声音，和当年周老师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也是这样沙沙的摩擦声，从讲台一步步挪到她的座位前，停下。然后是作业本被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她潦草的字迹、那道刺眼的红叉，暴露在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里。
紧接着，巴掌落下，**辣的疼瞬间炸开。
林千帆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掌心按在窗框上。油漆早已起皮，粗糙的漆面硌着掌心，白漆下露出灰暗的木头纹理，凉得刺骨。
窗外的黄葛树被风掀得翻卷，叶片背面灰扑扑的，像无数条翻了肚皮的鱼，在风里来回翻腾，哗啦啦的声响裹挟着傍晚的潮气，一股脑涌进窗户。一片枯老的黄叶被风扯下——明明去年深秋就该落，硬是挂到了如今，叶柄断口干枯发褐，在风里打了个旋，竟被气流托着往上飘，掠过走廊栏杆，掠过窗台上土块干裂的文竹，直直朝她飞来。
叶尖，堪堪擦过她的睫毛。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一片轻柔的触感划过眼睫，像一根冰冷的指尖，在她眼前划开一道无形的线。风丝掠过额前，挑起一缕碎发，周遭的空气骤然变了。
再睁眼时，天翻地覆。
刺鼻的粉笔灰味率先涌入鼻腔，干涩、呛人，混着石灰与石膏的厚重气息；紧接着是蓝黑墨水的铁锈味，从课桌的墨水瓶里飘出来；还有铁皮文具盒的锈酸味，木课桌被汗液浸润的陈旧霉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是属于童年教室的味道。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教室，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慢悠悠悬浮着，一动不动。
而她的手，正安安静静搁在课桌上。
那是一双极小的手，手指短胖，指节嵌着洗不掉的蓝黑墨水印，指甲缝里塞满削铅笔留下的铅灰。食指上，一道新鲜的铅笔刀伤口结着暗红的痂，边缘微微翘起，旁边还卧着一道更浅的旧疤，轻轻一按，尖锐的疼意瞬间传来。
（我去……）
（这是怎么回事？）
林千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狠狠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厉的刺耳声响，如同指甲疯狂划过黑板，在空旷的教室里来回震荡，撞在墙壁上、黑板上，一遍遍回弹。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亮闪闪的，像一窝刚睁眼的小麻雀，满是错愕。
同桌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的橡皮举在半空，动作僵住，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的舌尖；前排男生后脑勺翘着一撮呆毛，校服领子翻在里面，后颈拖着一道灰白的干泥印，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领口；旁边的女生文具盒敞开，铅笔从长到短排得整整齐齐，笔尖都削得锋利，橡皮套着干净的蓝色笔套……
每一张脸，都清晰得可怕。
没有梦境里的模糊朦胧，没有虚幻的扭曲，睫毛的弧度、鼻尖的汗珠、耳垂的小痣、嘴角沾着的饼干屑，全都是真的。
黑板上的粉笔字，更是真真切切，狠狠砸进她的眼底。
是数学比大小题：5〇3，7〇9，4〇4。
字迹歪歪扭扭，数字东倒西歪，“5”腆着大肚子，几乎要趴到“3”身上；“7”横长竖短，像一把歪扭的锄头；“9”圈圈未封，尾巴翘得老高，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个刻意的小弯钩，往上挑着。
是周老师的字。
她看了整整六年，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哪怕化作灰，她都认得。当年她的名字被写在批评栏里，“林千帆”三个字，也带着这样的弯钩，像一根鱼钩，把她牢牢挂在黑板上，任由全班人指指点点。
***，一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薄唇，下撇的嘴角，露出一点点尖利的门牙，那张脸，年轻了二十岁，鬓角乌黑，额头只有浅淡的纹路，依旧是那副刻薄冷硬的模样，半分笑意都没有。
是周老师。
记忆里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瞬间重叠。
林千帆的心脏骤然缩紧，指尖冰凉。
她看见周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脚步沙沙，一步步走下讲台，左肩微高，身子微斜，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停在她的课桌前。
周老师面无表情，抽出最上面的那本作业本，猛地翻开。
那道题，5〇3，一个猩红的叉，墨迹深浅不一，收笔处洇开一小块红，刺眼至极。
下一秒，作业本被高高举起，对着全班同学，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
“你们都看看！”周老师牙尖一露，声音尖利，“这么简单的题都能做错，**妈送你来学校，就是让你混日子的？猪都比你灵光！”
哄笑声瞬间炸开，后排男生先哄笑起来，紧接着，稀稀拉拉的笑声蔓延全班，不是觉得好笑，是教室里的生存法则——不笑，就会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人。
周老师冷眼扫过全班，厉声呵斥：“笑什么笑？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题，教三遍都能会！”
笑声更甚，全班同学都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对视。
林千帆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看着周老师抬起手，掌心带着凌厉的风，朝着她的脸，狠狠扇来。
这一次，她不会再乖乖挨打，不会再忍气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