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辞职申请书上那行字格外刺眼。"本人自愿放弃销售总监一职，即日生效。"签字笔攥在手里，笔尖离签名栏不到一厘米，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妈郑秀兰的声音还贴在耳膜上，带着不容拒绝的腔调，夹杂着医院走廊里的回音："陆念晚，你要是明天不把辞职信交上去，我这氧气管就自己拔了。你看着我死。**妹刚毕业，你这个当姐姐的让一让怎么了？那个总监位子你坐得，她也坐得。你赶紧把手续办了，礼拜一念薇就去报到。"
办公室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桌面，七点四十分，整层楼还没什么人，走廊尽头偶尔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百万年薪，六年。从一个跑业务的小销售磨到坐上这张椅子，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我吸了口气，笔尖正要落下。
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来自丈夫方远："念晚，签吧。别犹豫。签完什么都不用管，等我晚上回来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方远这个人，结婚六年从来不管我跟娘家的事。我妈闹成那样他当没看见，我被逼成这样他一句话没有。可现在，他说签吧。不是安慰，不是反对，是"签吧"。两个字，干干脆脆，像是笃定了什么。
妈要我签。方远也让我签。
但这两个"签"背后的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笔尖终于落了下去。陆念晚，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签完的那一瞬间，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天塌下来的绝望。只是手指松开笔的时候，发现指节攥得有点僵。
把申请书装进文件袋，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同事们陆续到了。我跟几个人点头打了招呼，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没人知道我口袋里的文件袋装着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妈："签了没有？拍照发我。"
我把文件袋里的申请书抽出一角，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三秒后语音条弹过来，我**声音，跟昨晚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中气十足："这就对了嘛。妈就知道你最懂事。回头妈请你吃饭。"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包里。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去拧左手腕上的表带。金属扣搭在皮肤上，冰凉的。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人事部的楼层。
方远说晚上回来跟我说。那就等晚上吧。在那之前，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辞职申请交到刘经理手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陆总，你确定？"我说确定。她又看了我两秒，没再多问，接过文件袋，说按流程三个工作日内办完交接。
从人事部出来，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六年了，每天走这条走廊，地砖上的纹路都能闭着眼描出来。以后不用走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方远是晚上八点到家的。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温了很久，已经凉透。
他进来，没像平时一样先去换鞋洗手，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我。
"交了？"他问。
"上午就交了。三天内走完流程。"我把凉掉的茶推到他面前。
"**怎么说？"
"高兴得很。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发，说念薇这两天就去公司量办公室尺寸，准备换套新家具。"
方远没接那杯茶，两只手搁在桌上，指头交叉握着。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跟早上发消息时一样笃定："念晚，你做的是对的。"
"你早上说等晚上跟我说，到底什么事？"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的某一页，字很小，但关键那几行被手指指着，能看清楚。
"这是你那个销售总监的入职合同第七条。"他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你们公司法务部，上周吃饭的时候聊起来，他随口提了一嘴。说你们公司那个嘉和地产的项目绑在总监岗位上，年底之前谈不下来，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个人赔偿一千万。"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你知道吧？"他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