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八岁那年，她还不懂什么叫“不对劲”------------------------------------------，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隔了两道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球鞋，一本翻过很多遍的《护理学基础》。，封面卷了边，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第三章 生命体征测量”几个字，字迹工整，像女孩子写的。。，父亲在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她能听见主播平板的腔调，在播报一条关于高考录取分数线的消息。她停了一下手，又继续收拾。，刚好够上本省那所偏远的医学院。，班主任斟酌着说了一句“省城那几所可能有点悬”，她点点头，没说什么。——省城的学校分高，她够不上。，从初中开始就想。，也许是因为邻居家的姐姐是护士，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很好看；也许是因为她天生对“照顾人”这件事没有抗拒感。别人觉得麻烦的事，她做起来不觉得麻烦。“去哪都一样。”父亲拍拍她的肩，“学到本事就行。”，但没说出反对的话。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宋沐婉的行李箱里偷偷塞了一包自己做的桃酥，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袋，扎得紧紧的。。她把桃酥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放回去——这一次，放在了最上面。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低低的咳嗽声，然后是母亲起床倒水的声音。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水声。又一声咳嗽。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走了。
她不知道，在路的尽头，有一个叫赵宇的人正在等她。而她要用一整个青春，才能从他手里赎回自己。
——这个开头，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能重来，她会不会在那个九月的下午，转身买一张回家的车票？
去学校那天，父亲请了假送她。
长途汽车站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父亲把她的行李箱扛上大巴车的行李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窗外看着她。母亲站在父亲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巴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到了打电话。”父亲说。
宋沐婉点点头。
“钱不够了跟爸说。”
“知道啦，爸。”
大巴车发动了。她透过车窗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父亲举着一只手，没放下；母亲低着头，在擦眼睛。
车站的顶棚遮住了他们的上半身，最后只剩下父亲那只举着的手，和母亲绞在一起的两只手。车子转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沐婉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楼房渐渐变成郊外的农田，又变成连绵的丘陵。她把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带着空调的震动。
她没有哭。
那种离家的难过，还没有抵达。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情绪都比别人来得慢。高考查分那天，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心里也空了好一会儿，后来才慢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隔壁座有人在啃面包，塑料袋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的。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又换了一辆中巴。
中巴在省道上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田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
车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下她和两三个乘客。
司机在放一首老歌，磁带质量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水龙头没拧紧。
“到了。”司机喊了一声。
宋沐婉拎着行李箱下车，站在路边。
学校的大门就在马路对面——两根水泥门柱，一道铁栅栏门，门头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红**：“欢迎新同学”。**的一个角脱了线，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她要待四年的地方。
校园比她想象的小。
几栋灰扑扑的教学楼，一座三层高的食堂，远处能看见操场的篮球架，篮网破了一半。
要说完全不失望是假的，但那点失望还没落到实处就散了——她好像天生就比别人慢半拍，别人已经失望完了，她才刚刚开始接受眼前的景象。
“同学，哪个系的？”门口一个学姐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护理。”
“护理学院往左走，第三栋楼报到。”学姐指了指方向，又去招呼下一个新生了。
宋沐婉说了声谢谢，拖着箱子往左边走。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一片嘈杂的校园里显得很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学校大门外，那条窄窄的省道伸向远方，尽头是灰蒙蒙的山。一辆中巴正掉头往回开，扬起一阵尘土。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在陌生的路上，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扇校门后面有什么在等她，不知道414寝室里有五张陌生面孔和一个叫林漫的女孩，不知道那个笑起来一口白牙的**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她裹进一张温柔的网。
那些都是后来的事。
此刻她只是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在陌生的水泥路上。阳光很好。她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