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奈何桥上雾锁身------------------------------------------[卷首语]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奈何桥头雾锁愁，青灯照影人未还。他说他回来了。可全镇人都说，他三年前已葬身河底。她等了他三年，等到的是一缕游魂，还是一个归来的人？桥下哭声不止，雾中有人唤他姓名。他应答了。从此，再无回头路。[清明雨，油纸伞，青石桥，无底雾。]，清明。北伐军的炮声传到浙西山中已化作闷雷，沉沉滚过山头，滚过屋顶，滚过人心。青灯镇偏居群山腹地，三面环山，一水穿镇，与外界的消息全靠那条青石板路。路上行人稀了三年，镇上的人说，死在外头的人比死在里头的人有福气，至少知道死在哪。，密如牛毛，打在油纸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沈青棠立在奈何桥中央，靛蓝长衫下摆被雨水浸透，贴在腿肚子上，冰凉。他左手无名指的青色玉戒在雨幕中泛着幽光，戒面纹路像干涸的河床，裂了无数细缝。右眼下那颗泪痣被雨水模糊了边缘，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北平求学。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被人刻满了字，密密麻麻，远看像一张张脸。他来不及细看，因为桥下的哭声先到了。那哭声从浓雾里钻出来，时高时低，像有人趴在桥底用指甲刮石头，一声一声，刮的正是他的魂。。这条规矩他从小记到大，刻进骨头里，融进血里。青灯镇十二条妖规，每一条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没有人敢试破了会怎样。试过的人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指节发白。“我回来了。”，雨停了。不，不是停，是悬。每一滴雨珠都凝固在半空中，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桥下的雾翻涌起来，像一锅煮了一百年的水突然沸腾，咕嘟咕嘟往外冒。雾中有东西在裂开，像布帛被撕碎，像骨头被折断，像什么被困了一百年终于挣破了牢笼。。。沈青棠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泪痣还在。那张脸他认识，又不太认识。然后他看见了胸口。靛蓝长衫在倒影中完好无损，但衣服下面，胸口的位置，破了一个碗大的窟窿。窟窿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青色的藤蔓，一根一根从断裂的肋骨间钻出来，缠住心脏。藤蔓上挂着细小的叶子，叶子透明如冰，像泪滴在落下的瞬间被冻住了。，伸手摸自己的胸口。衣料干燥，触手温热，心跳沉稳，一下，一下，一下。完好无损。“你已经死了。”，沙哑，枯涩，像枯枝在青石板上拖行，像锈刀刮骨头。沈青棠转身。。佝偻着背，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色棉袄，棉袄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灰蒙蒙的，像发了霉。他嘴里叼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雨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老人的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刀，藏着钩，藏着看了太久的等待。
老烟鬼。青灯庙的守庙人。镇里人都说他活了一百多岁，有人说他是妖怪，有人说他是活神仙，有人说他不是人。他从不辩解，只是叼着烟袋，眯着眼，看谁都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人见过他笑，也没有人见过他哭。
“从你踏上奈何桥那一刻起，你就不算活人了。”老烟鬼吐出一口烟。烟圈升腾，在雨中居然不散，慢慢旋转，慢慢凝成一张女人的脸。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一枝淡青色的兰花。头发用一支青花瓷簪挽着，簪头烧成一朵梅花，花蕊用金粉点染。满脸泪痕，泪珠挂在腮边，将落未落。
“你还有四十九天。”老烟鬼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篇背了一百年的**。“破解十二条妖规，你能活。破解不了，魂飞魄散。”
沈青棠的胸口又开始疼了。不是伤口的疼，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心脏，一口一口，不急不慢。他盯着那张烟凝的脸，不认识，但心口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玉戒。戒面发烫，烫得他手指一缩。戒面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正是那个女人的脸。泪珠从戒面滑落，滴在他掌心，一滴，两滴，三滴。滚烫，像刚从血**流出来的血。
“她是谁？”
老烟鬼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又吸了一口，火星又亮，又暗。重复了三次，他才开口。
“你还有四十九天。”说完转身，走进桥头的雾里。黑色棉袄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像一只老鸦的翅膀，扑扇了两下，没入白茫茫的雾中。雾合拢，吞没了他。只有烟锅里的火星还在雾中明灭，一点一点，越来越远，像一颗坠入深井的星。
雨又落下来了。不是悬在半空的那一场，是新的一场。雨丝比刚才更密，打在伞面上不再是沙沙声，而是噼噼啪啪，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沈青棠站在桥上，雨水沿伞骨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两岸人家的灯笼被雨浇得昏昏黄黄，倒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摇晃，像一双双流泪的眼睛，哭了整夜。
远处青灯庙的屋顶上，那盏长明灯火苗青白，在雨中不灭。风从桥下吹来，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像一个人在风中站稳了脚跟。
沈青棠按住胸口。隔着衣料，他摸到一条凸起的纹路，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心口。他解开衣领低头看，什么都没有。但手摸到的位置，皮肤下有一条细细的青色痕迹，像藤蔓，像血管，像什么活物潜伏在皮肉下面，等着破土而出。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青灯镇。不记得在北平三年做了什么。不记得为何归来。记忆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生生挖走，留下一个空洞，空洞的边缘还有刀痕，还渗着血。空洞里只有一个名字，刻在骨头上，拔不出来。
苏念瓷。
他不记得这个名字是谁，不记得这张脸在哪见过，不记得自己和她之间有过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他胸口破了一个洞，洞里长的藤蔓，缠的也是这个名字。
左胸又疼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像有人攥住他的心脏使劲拧了一把。他弯下腰，额头抵着伞柄，大口喘气。雨声灌进耳朵，轰轰隆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
雾中的人影又近了。
不是老烟鬼。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站在桥下的雾里，仰着头，脸贴在雾面上，像被冻在冰层下面的人。她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沈青棠听不见，雨声太大了，风声太大了，心跳声太大了。但她的嘴型他看懂了。
她在喊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个名字。三个字。第三个字是“棠”。
“棠”。沈青棠的棠。他的棠。
他攥紧玉戒，戒面上的女人脸还在，眼泪还在流。他盯着那张脸，拼命想，往死里想。头要裂开了。脑子里全是雾，比奈何桥下的雾还浓。雾中有一盏灯，青色的，忽明忽暗。灯下坐着一个人，穿月白旗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素胚上画青花。她画了一枝梅花，梅花的花瓣上有一滴露珠。不是画的，是真的露水。
他伸手去抓那盏灯。
雾散了。灯灭了。人没了。
桥下的雾中，那张女人的脸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沉到一半，她停住了，又仰起头，嘴又动了。这次只说了两个字。
“回来。”
雾合拢。什么也看不见了。
沈青棠站在桥上，浑身湿透。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雨水直接浇在他脸上，浇在他眼睛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的心在疼，他的头在疼，他的骨头在疼。他只知道，他不能站在这里了。他必须往前走。走到镇子里去。走到那个等着他的人面前去。
哪怕他不记得她。
他转身，走下奈何桥。青石板路湿滑，他的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踩不实。两岸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掉，像是有人沿着街巷一间一间吹过去的。没有风，没有声音，灯笼自己灭的。灭到最后，只剩远处青灯庙那一盏，青白色，在雨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没有回头。
身后，桥下的雾中，那张女人的脸完全沉下去了。沉到雾底，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桥下又传出哭声，比之前更轻，轻得像叹息，像风吹过空酒坛，像一个人在梦里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老烟鬼站在桥头的暗处，靠着一棵老槐树。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照出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火星的反光。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只有几个字飘了出来。
“四十九天。够不够，看他的命。”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了。他把烟袋别回腰间，转身走进雾里。这次连火星也没有留下。
沈青棠走在青石板路上。雨越下越大，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他一个人，一条路，一盏越来越远的青灯。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路两旁的房子黑漆漆的，门窗紧闭，门缝里不透一丝光。整座镇子像一座坟，他一个人在坟里走。
玉戒又发烫了。这次不是烫手指，是烫整只手。他低头看，戒面上映出的已经不是那个女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满脸是泪。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他擦了擦脸，手心全是水。雨水，还是泪，分不清。
远处，青灯庙的长明灯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招手。
沈青棠加快脚步，向那盏灯走去。
身后，奈何桥下的雾中，又传出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个人在说：
“你终于回来了。”
可他没有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