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我的手机像一块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砖头，疯狂震动。
屏幕上，同一个号码，标记着"仁和医院行政办"，已经连续呼叫了三十八次。
我接通了，听筒里是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咆哮，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林婉清！你今**刀那台手术，患者死了！家属现在就在医院大门口！你知道他们要索赔多少钱吗？一百二十万！我告诉你，你完了！"
我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少许，走到窗前，看着对面住院楼还亮着的零星灯光。
然后，我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足以让对方窒息的问题："患者是在关胸阶段心脏骤停的。那时候心脏已经自主复跳十二分钟，我的手在胸腔外面。请问，是我隔着肋骨用念力把他捏死的吗？"
听筒那边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粗重的喘息。
"你，你说什么？"医务科科长王志刚的声音里充满了错愕，之前那股理直气壮的兴师问罪瞬间瘪了下去。
"我说，患者心脏骤停的时间节点，是在体外循环撤机之后、关胸缝合阶段。"我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任何一个经过规范培训的外科医生都知道，这个阶段心脏已经恢复自主功能，主刀医生的操作范围仅限于胸壁组织。能导致已经稳定复跳的心脏突然停搏的原因，只有三种。第一是术中大出血，但术野干净，引流量正常。第二是恶性心律失常，但心电监护一直显示窦性心律。第三，是外源性因素。王科长，你想想第三种是什么？"
这番话显然超出了王志刚的知识储备。
他卡壳了足足五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底气已经泄了一半："什么外源性因素？你少在这里扯专业术语糊弄我！黄院长说了，就是你操作失误！你明天早上七点必须到行政楼会议室，院领导班子全部到场，你最好想清楚态度！"
"态度？"我几乎要笑出声，"我的态度很简单。在开会之前，我要调取两样东西：手术室的完整监控录像，以及**记录单。尤其是术中用药那一栏，你们**科钱主任的签字，我很想仔细看看。"
我叫林婉清，仁和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主刀心脏手术超过六百台。
在我的手术台上，心脏停还是跳，不是由运气决定的，是由每一毫升药物、每一根管线、每一秒钟的精确配合决定的。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把责任推给钱主任？"王志刚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劝你别打这个主意！钱主任是黄院长的，是我们**科的骨干，他的业务能力全院公认！"
"是不是公认，录像会说话。"我说完，没有再给他任何咆哮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凌晨三点的卧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有躺回床上。
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着"手术室护士长周姐"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时对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婉清？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周姐，今天下午台上那台二尖瓣置换，你在场吧？"
"在啊，我亲自上的器械台，怎么了？"
"患者术后在监护室走了。行政办说是**作失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美华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可能。我全程看着你做的，干净利落，和你之前几百台没任何区别。关胸的时候心电图还是好好的。"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手术室的监控录像，今晚有没有人动过？"
周美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婉清，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姐，回答我。"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动过录像。但是，下午手术结束后，我回去整理器械的时候，看到钱主任一个人留在**操作台前面，好像在翻什么东西。当时我没在意。"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周姐，明天早上的会，你能来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美华叹了口气："婉清，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出错的人。但你要让我去和黄院长对着干，我，我家老刘明年就退休了，我自己也还有五年。"
她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