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鹤卿是满京城女子口中的神仙夫君，连皇帝赐美人他都为我拒了。

可他死前的遗言，是要我亲手把他送去和另一个女人合葬。

那女人，是占了我十六年身份的假千金，昨日去世。

沈鹤卿为她服毒殉情，他换好寿衣，躺在棺材里吩咐我：

“棺椁不要入沈家祖坟，送去南山。”

“枝枝怕黑，我答应过她，死后也陪着她。”

我怔怔地看向他：

“那我们四十年夫妻情分算什么？”

他怜悯地望着我：

“算我替她偿你的债。”

我一口血呛在喉间，才明白原来我被找回那日，就已经成了他们爱情里的罪人。

再醒来，我坐在回国公府的马车上。

一旁的假千金哭得梨花带雨。

沈鹤卿掀帘上车，第一句话便是：

“把嫡女之位让给枝枝，我娶你。”

……

我看着沈鹤卿。

他还未蓄须，眉眼清正，衣襟沾着雨气。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坐进马车，说枝枝身子弱经不起流言。

只要我肯让出嫡女之位，他便十里红妆迎娶我。

那时我刚被寻回，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归宿，便让出一切。

我让出母亲给亲生女儿备下的院子，让出族谱上该写在我名字前的“嫡长”二字。

让出宫中贵女宴的帖子，也让出父亲看向我的第一眼欢喜。

后来沈鹤卿信守承诺娶了我，给了我满京艳羡的独宠。

可枝枝一哭，他就去看她。

枝枝生辰，他会亲手雕一盏兔儿灯。

枝枝守寡，他将她接进府。

枝枝死后，他跟着殉情，留下一句“四十年夫妻只为替她偿债”。

马车里枝枝哭得梨花带雨。

“鹤卿哥哥，别逼姐姐，她是亲生女儿，该我走。”

雨丝斜吹入车内，沈鹤卿伸手压紧帘子，挡住落向枝枝肩头的风。

这个前世我未曾留意的动作，如今看得分明。

我冷眼问：“若我不让呢？”

他怔了怔，压低声音。

“阿茉，国公府和我会补偿你，沈家主母之位是你的，枝枝只留个名分碍不着你。”

我笑了：“嫡女之位只是名分？”

他眼中掠过为难：“你往后有我。”

上一世他也这么说，可换来的是所有委屈全由我咽。

我撩开帘子下车。

雨中，国公府朱门大开。

母亲红着眼越过我，先扶住摇摇欲坠的枝枝。

“好孩子，你永远是**女儿。”

我刚落地，沈鹤卿便撑伞走到身侧，伞面偏向我，目光分了一半在枝枝身上。

我退开一步，任由雨水落上肩头。

“沈世子，我不让嫡女位，也不嫁你。”

父亲沉声道：“婚姻大事不可赌气！”

沈鹤卿凝视我许久，取出前世困了我四十年的定情玉佩。

“你今日刚回府心不安，这玉先收着，我的承诺不变。”

我没接，玉佩悬在半空。

枝枝连声咳嗽，沈鹤卿立马转身护住她往门里走，那把伞离我而去。

门内传来枝枝细弱的哭腔。

“爹娘别为难姐姐，国公府容不下我，我去家庙便是。”

一家人因她一句话乱了阵脚。

父亲责备我刚回京不懂事，怕改嫡女一事惹人非议。

我站在雨中发问：

“所以今日接我回来，是要我认祖归宗，还是只为给她安心？”

沈鹤卿回头，眼神微痛。

“阿茉，别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这时，管家匆匆奔来。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赐下帖子，三日后召姑娘入宫赏菊！”

“帖子上写的是——国公府嫡女，许芷茉。”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场赏菊宴上，把嫡女之位让给枝枝。

也是那一日，京城所有人都知道，许芷茉虽是真千金，却比不上许枝枝十六年教养。

“父亲，女儿会去。”

我话音刚落，枝枝软倒在沈鹤卿怀里。

沈鹤卿连忙抱住她，急声唤人请大夫。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阿茉，她若有事，你会后悔今日这句话。”

宫里来的内侍还未走，垂手立在一旁，又添了一句：

“太后娘娘还说，三日后沈世子也会入宫。”

“赐婚的旨意，或许就在那日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