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莫玄通  |  作者:闽江墨  |  更新:2026-05-28
师父说我是天下第一,我当他放屁------------------------------------------,至正二十三年,秋。闽,柳湖村。晨雾黏在半山腰,像一锅煮过头的线面汤。,手里攥着把干柴,眼睛盯着火苗。火苗**锅底,一跳一跳的,他看得入了神,连师父走到身后都没发觉。“五样。”声音平稳,苍老,像块被溪**了百年的石头。,往灶里塞了根柴:“师父,面马上好。”柴塞进去,火忽然旺了。他没在意,就是觉得柴有点湿,火该旺些才够劲。。七十有余,须发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裹在身上,手里一柄铁拂尘,铁柄磨得锃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师给你起了个法号。啥?”谢五样回头,眼神茫然。“莫玄通。”云霄子说,“莫问玄机,一通百通。啪”地断成两截。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听。像卖药的。……师父,您昨晚没睡好?我睡得很好。那您是说梦话?我很清醒。”。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纠缠不清。他叹了口气:“师父,我连引火符都画不全。上回您教我画那道‘离火符’,我画了七张,七张全糊了。您说我连门槛都没摸到,今天怎么就成了天下第一?”
云霄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谢五样觉得师父老糊涂了。上个月还拿拂尘敲他后脑勺,因为他把朱砂当成了锅底灰。今天突然说他是天下第一?
他往碗里捞线面,手很稳,面条一根没断。他从小就会煮面,煮了十六年。
“面泡软了,就不好吃了。”谢五样把碗递过去,碗沿烫得他指尖发红,“师父,您趁热。”
云霄子接过碗,没吃,只是看着他:“你刚才塞柴的时候,想什么了?”
“想火。”
“想什么火?”
“就……火啊。”谢五样挠头,“柴湿了,不好烧,我就想,要是火能听话就好了。然后火就旺了。”
云霄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五样以为师父又要骂他。
可这回云霄子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肺里攒了***的气全吐了出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根根分明,卧在清汤里。
“火听话了。”云霄子说,“因为你就是火。”
谢五样茫然地看着他。他就是觉得柴湿了,火应该旺一点,然后火就旺了。这不很正常吗?大家不都这样吗?
“我去喂鱼。”他端起自己的碗,蹲到门槛上。
门槛外是座小院子,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台边的青石板上有一道凹痕,是他常年蹲在那儿磨出来的。井里有条老鲤鱼,鳞片暗红,游起来慢吞吞的。
谢五样往井里撒了把剩饭。“鱼就是鱼。”他嘟囔,“我就是我。师父说我是天下第一,我当他放屁。”
井水幽深,老鲤鱼沉下去,尾巴一摆。没人看见,鱼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亮了一下,灭了。
谢五样吃完面,把碗搁在井台上,伸手去拔鞋上那根断掉的带子,拔了两下没拔动,叹了口气,任由它挂着。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师父。师父的脚步他听了十六年,像老竹子敲地,轻而稳。这脚步声重,杂,带着一股子风尘气。
“云霄子道友可在?”
声音洪亮,像敲铜锣。谢五样甩了甩手上的水,茫然地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五十余岁,国字脸,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紫色道袍前后绣着金色雷纹。左边是个瘦小老头,六十多岁,驼背,皮肤黝黑多皱,灰色破旧道袍上打满补丁。右边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面容清冷,灰白长发以一支白玉簪束成道髻,白色道袍的袍角沾了泥。
谢五样不认识他们。但他认识道袍。
“师父在后山采药。”他站起来,在短褐上擦了擦手,“几位……道长?”
“贫道雷震天。”铁塔汉子抱拳,声若洪钟,“神霄派掌门。”
“贫道清静子。”瘦小老头微微躬身,“全真派。”
“张灵渊。”白衣道人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清冷,像山泉流过石头。
谢五样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听过这些名字。师父偶尔提起,说“神霄派雷法刚猛,全真派内丹精纯,正一派符箓通神”。当时他在煮面,面条溢了锅,他没记住后半截。
“你们……找师父论道?”
“正是。”雷震天大步上前,“听闻云霄子道友隐居柳湖村十六载,参悟无上大道,我等特来请教。”
谢五样“哦”了一声:“那几位坐着等吧,我给你们倒水。师父大概晌午回来。”
他转身往灶房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锅里的面还剩半碗,别泡软了。
张灵渊站在院子里,盯着谢五样的背影。
他先看气息。没有。不是“气息微弱”,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像一口枯井。
再看行姿。走路不摆臂,肩膀不晃,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像山在移动。
最后看整体。粗布短褐,草鞋断了带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柴。可偏偏,这个人往院子里一站,周围的一切都“对”了——井水深了三分,老鲤鱼沉底不动,连风都轻了。
“小友。”张灵渊忽然开口,“你方才在井边喂鱼,说了什么?”
谢五样回头,草鞋上的断带子晃了晃:“我说……鱼就是鱼,我就是我?”
“还有呢?”
“还有?”谢五样挠头,“我还说,师父说我是天下第一,我当他放屁。”
院子里静了一瞬。
雷震天脸憋得通红。清静子手腕上的白玉环“咔”地一声,裂了一道细纹。张灵渊瞳孔骤缩,灰白长发无风自动,背后的七星剑鞘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颤。
张灵渊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并指如剑,在纸上疾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秋水》。濠梁之辩。
他捏着符纸,手在微微发抖,盯着谢五样,一字一顿:“不知境。第一重……濠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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