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事------------------------------------------，一切是从她十三岁那年开始变的。 。，薄薄一层铺在院中的梅花上，白得刺眼。，听见正房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清脆而尖锐，像一根**进耳膜。。、沈家绣坊败落之后，母亲的病就一日重过一日。，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整日躺在帐子里，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走了又来，开的方子摞起来比枕头还高，可母亲的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母亲得的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如今就收在母亲床头的柜子里。，黑黢黢的，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她不打开，就那么摸着箱盖上烧焦的纹路，一摸就是大半个时辰，眼神空洞洞的，像魂魄不在身上。，已经懂得不去打扰母亲出神。。，学会了理田产，学会了在母亲昏睡时替她擦身换药，学会了在父亲沉默时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姨娘们的笑脸背后辨认真假。
她像一棵被突然移植到贫瘠土壤里的树苗，根系拼命往下扎，不敢有一刻松懈。
可有些东西，不是她学会就能留得住的。
比如父亲。
姜怀远这个人，姜晚音从前觉得他是天底下最端正的父亲。
他会在她小时候把她架在脖子上逛庙会，会在大雪天从衙门赶回来看看她有没有冻着，会在她生辰那天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新砚台，说是“路上瞧见顺手买的”，可那砚台的成色分明是精挑细选过的。
姜晚音从前觉得，父亲只是不善言辞，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可现在她开始不确定了。
母亲病倒之后，姜怀远来正房的次数越来越少。
起初每隔两三日还来坐坐，问问病情，看看药方，在床前沉默地坐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起身离开。
后来变成五六日来一次，再后来变成十天半月才露一面，来了也不过是在门口站一站，说一句“好好养病”，便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像是在逃离什么。
姜晚音那时候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逃。
母亲病了，不是母亲的错。
沈家败了，也不是母亲的错。
外祖父外祖母死了，更不是母亲的错。
可姜怀远似乎不这么想。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秦姨**院子。
秦姨娘是姜怀远早年纳的妾，比沈氏小两岁，生得不算顶美，却有一张会说话的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糯米团子，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蜜，听着就让人舒坦。
沈氏病倒前，姜怀远去秦姨娘院子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次，算是寻常。可沈氏病倒后，一切都变了。
姜晚音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一个暮春的黄昏。
她去给父亲请安，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不是一个人笑，是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克制，笑声很短，像是不太习惯发出这种声音。
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婉转娇软，像黄莺在枝头跳跃，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得花枝乱颤。
那是秦姨娘。
姜晚音站在书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终究没有敲门。
她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秦姨**院子。
院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丫鬟们端着热水和帕子进进出出，廊下点着红灯笼，窗纸上映出暖融融的光。
那院子里的一切都是鲜活的、热闹的、热气腾腾的，和母亲那个药气弥漫、死气沉沉的正房，像是两个世界。
姜晚音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父亲下衙回来，第一件事是去正房看母亲。
母亲会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迎上去，替父亲解下官帽，掸去肩上的灰尘。
两个人会说几句话，声音很低很低，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记得母亲会笑，父亲也会笑，那种笑和在书房里听见的笑不一样，更淡，却更真。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和母亲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可那种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
是从母亲生病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
姜晚音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在正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在秦姨娘院子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短到一盏茶，长到一整夜。
府里的人最会看风向。
从前沈氏当家时，下人们对正房毕恭毕敬，对秦姨娘院子里的人和事，不过是面子情。
可沈氏一病倒，风向就变了。
秦姨娘院子里的吃穿用度悄悄好了起来，丫鬟婆子们的笑脸也多了起来，而正房这边，送来的饭菜渐渐凉了，炭火渐渐少了，连打扫院子的粗使丫鬟都开始偷懒，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也没人扫。
姜晚音没有告状。
她知道告状没有用。
父亲的心已经不在这边了，告了状，他或许会斥责几句，可转过脸去，一切照旧。
而且她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些，母亲已经够苦了，不能再添一层堵。
所以她亲自去厨房端饭菜，亲自去库房领炭火，亲自拿起扫帚扫院子。
十三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在院子里扫落叶，扫着扫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忍住了。
母亲说过，姜家的女儿，不许在外人面前落泪。
后来秦姨娘有了身孕。
消息是姜怀远亲自在饭桌上宣布的。那天难得一家人坐在一处吃饭，沈氏病得起不了床，自然没有来，桌上只有姜怀远、姜晚音、弟弟姜明昊，和几个姨娘，还有几个妹妹。
姜怀远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秦姨娘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大夫说脉象平稳。”
桌上安静了一瞬。
秦姨娘坐在姜怀远右手边，微微低着头，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嘴角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手指在桌下绞着帕子。
她的肚子还看不出什么起伏，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得意，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在说——你看，我才是这个家里最有福气的人。
姜晚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看了一眼弟弟姜明昊。明昊才六岁，懵懵懂懂的，听见“有喜”两个字，歪着头问：“什么是喜？”
没有人回答他。
姜晚音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姜怀远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恭喜父亲。”
姜怀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像是在端详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他“嗯”了一声，说：“坐下吃饭吧。”
姜晚音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藕片很脆，可她嚼不出味道。
她的脑子里全是母亲。
母亲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母亲的病已经重到连床都下不了了，每天清醒的时候不过两三个时辰，府里的人和事，她已经管不了，也无力去管。
秦姨娘有喜这件事，大概还没有传到她耳朵里。
可迟早会知道的。
姜晚音在想，母亲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哭吗？会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背的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念起来好听。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呢？
母亲和父亲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千里，而是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沟壑。
秦姨**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姜怀远来正房的次数更少了。
有时候姜晚音好几天都见不到父亲一面，偶尔在回廊上遇见了，父亲也只是匆匆点个头，说一句“好好照顾***”，便大步流星地往秦姨**院子去了。
他走路的姿态姜晚音很熟悉，大步流星，衣袂带风，像有什么要紧的事赶着去做。
从前他去衙门也是这样走的，如今去秦姨娘那里，也是这样走的。
姜晚音有时候会想，在父亲心里，母亲和秦姨娘，到底哪个更重要？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不孝。
父亲自然是看重母亲的。母亲是他的正妻，是姜府的主母，是明媒正娶进门的。
秦姨娘不过是个妾，再得宠也是妾，越不过母亲去。
可是——
可是看重和在意，是两回事。
父亲看重母亲，因为他看重规矩、看重体面、看重姜府的颜面。
可他的心，似乎已经不在母亲这里了。
它去了别的地方，去了一个有笑声、有暖意、有鲜活气息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叫正房，叫秦姨**院子。
姜晚音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反而平静了。
她不再指望父亲会回心转意。她只做自己能做的事——照顾母亲，打理家事，护着弟弟，把自己活成一座不动声色的山。
秋天的时候，秦姨**儿子出生了。
虽早产但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得像打雷。
姜怀远高兴得不得了，给孩子取名姜明瑞，“瑞”字是祥瑞的意思。
满月酒办得很热闹。姜怀远请了同僚来吃酒，席面摆了七八桌，鞭炮从巷口放到巷尾，红纸屑铺了一地。
正房里，沈氏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问了一句：“外面在做什么？”
姜晚音正给母亲喂药，手顿了顿，轻声说：“没什么，大约是巷口哪家娶亲。”
沈氏没有再问。
她闭上了眼睛。
姜晚音看着母亲消瘦的脸，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看着母亲鬓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白发，心里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母亲今年才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姜晚音把药碗放下，替母亲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走到回廊上，鞭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她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亲手给母亲熬了一碗莲子羹。
莲子要一颗一颗地挑，把莲心去掉，不然会苦。
她挑得很仔细，一颗一颗地挑，莲心去掉后放在一边，白**嫩的莲子码在碗里，像一小堆碎玉。
她想，母亲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吃一点苦。
哪怕只是一颗莲心的苦，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