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天漏劫  |  作者:鸡头怪  |  更新:2026-05-28
夜雨医馆------------------------------------------,细得像针。,总带着一股凉意。它不急,不重,却能把整座小城浸得发冷。街上灯火稀疏,檐下的水线一串串坠下来,打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的声响。,城南的长巷里已经无人行走。只有一家小医馆还亮着灯。,灯罩很薄,里面燃着一点青火。火光被雨雾一隔,显得有些冷,像一枚悬在夜里的病月。,身上的深墨色衣袍几乎与雨夜融成一体。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医馆里进出过七个人。一个卖炭的老汉,左腿有旧疾,走路时重心偏右。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手腕发抖,身上有廉价胭脂味和血腥气。两个药童,年纪不大,脚步虚浮,不会武。一个驿卒,腰间有刀茧,却刻意把手藏进袖子里。还有两个看似求医的病人,进门时呼吸平稳,出门时脚步加快,应当是探子。。他在等真正的目标。。沈照雪,南岭沈氏旁支之女,携灵脉秘卷叛逃,勾结白骨观邪修。若见其人,格杀勿论。任务卷轴上还写了一句:此女精通医毒,善惑人心,不可听其言。。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她说话。,落点正好与他呼吸的节奏重合。若有人站在巷中抬头看,也只能看见瓦上积水,看不见那道贴在夜色里的黑影。。屋内灯影晃动。帘子后面,有女子轻声说话。声音不高,不急,隔着雨声,几乎听不真切。。,有人教过他,眼睛最容易被骗。灯火会骗人,衣裳会骗人,哭声也会骗人。但呼吸很难。心跳很难。、救人、说谎、恐惧时,身体总会先泄露出一瞬真相。。
一道很弱,断断续续,像即将熄灭的火。一道粗重,是那抱孩子妇人的。最后一道,很稳—稳得近乎冷。
那应该就是沈照雪。
玄鸦睁开眼。
医馆后窗半掩着,窗纸上透出一道女子侧影。她坐在榻边,袖口挽起,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那孩子躺在榻上,胸口起伏极弱。妇人跪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哭得发肿,却不敢出声。
女子低声道:“按住他的肩。”妇人颤着声音问:“沈姑娘,他……他还能活吗?”银针落下。
屋内那道微弱的呼吸停了半息。玄鸦的手指轻轻搭上腰间短刃。断灯在鞘中无声。
但下一刻,他的动作停住。
因为那个叫沈照雪的女子说:“能。”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别哭。你一哭,他会怕。”
妇人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沈照雪又落一针。
孩子的呼吸仍旧微弱,但那种将断未断的散乱感,被硬生生压住了。
玄鸦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垂着的手。
那只手很稳。不是**时的稳。是救人时的稳。
玄鸦见过太多**的手。**者出手前,气息会沉,会冷,会在最短的一瞬里把自己与目标之间的距离算尽。
可沈照雪此刻不同。她把自己的炁息一点点送入孩子体内,像用手护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这种做法很耗损自身。
邪修不会这样救人。至少,不会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孩子。
玄鸦眼神微沉。
任务有问题。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玄鸦没有回头。
雨夜里,脚步声极容易被雨声掩盖。但来人的脚步太整齐,落点几乎一致,像是受过训练的兵卒。
不是一人。是十二人。巷尾也有。
玄鸦的目光移向医馆后院。
后院墙根下,一道黑影无声翻入,动作干净,却不算顶尖。那人刚落地,便抬手朝窗缝弹出一缕细烟。毒烟。
玄鸦眼底浮起一丝冷意。他没有立刻出刀。因为医馆里的沈照雪已经先动了。
烛火忽然一晃。
窗内女子抬袖,像是随手拨了一下灯芯。下一瞬,那缕细烟还未完全钻入窗内,便被一股更淡的药香压了回去。
后院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一道银光穿窗而出。不是刺向咽喉。而是刺入他的右腕。
黑衣人的手指瞬间僵住,短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玄鸦看清了那枚银针。细而短,入穴极准。沈照雪没有杀他。
但废了他握刀的手。
后院第二名黑衣人立刻扑上。
玄鸦终于动了。
他从屋脊滑下,如一片被雨水压落的乌羽,脚尖点过檐角,身形无声落入后院。
第二名黑衣人刚越过墙头,忽觉眼前一暗。玄鸦已经站在他身侧。
那人反应极快,反手抽刀。可刀只拔出半寸。
玄鸦左手按住他的腕骨,右肘撞上他的喉结。动作不重,却恰到好处。那人喉中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软倒下去。
玄鸦没有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袖口绣着极淡的药草纹。南岭沈氏的人。不是白骨观。也不是听雨楼。
医馆内,沈照雪的声音隔窗传来。
“阁下在外面看了两个时辰,如今才肯出手,是觉得我终于像个好人了?”玄鸦没有回答。
屋内安静一瞬。沈照雪又道:“你若是来杀我的,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玄鸦抬眼。后院雨声细密。
屋内灯火被窗纸隔着,映出她纤细的影子。他淡淡道:“你知道我在?”
“你身上没有杀气。”沈照雪说,“但你等得太久。”玄鸦道:“等久了,也可能只是耐心好。”
“耐心好的人,不会在我救人时把手搭在刀上。”玄鸦沉默。
沈照雪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并不温软,反而像冰面上掠过的一点月光。
“听雨楼的人?”玄鸦眼神一冷。屋内的银针声停了。沈照雪道:“看来是。”
玄鸦右手微动,断灯出鞘一寸。就在这时,前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雨水与冷风灌入医馆。妇人惊叫一声。
十余名披蓑衣的汉子冲入堂中,为首者穿着寻常江湖短褐,脸上有一道刀疤,手持长刀,目光却并不看药柜,也不看钱箱,而是直接落在内室帘后。
“沈姑娘。”刀疤汉子笑道,“主家请你回去。”
沈照雪没有立刻答话。她将最后一根银**入孩子心口旁三寸,低声对妇人道:“抱紧他,不要碰针。”
妇人脸色惨白:“沈姑娘……”
“无事。”
沈照雪放下袖子,缓缓起身。帘子被风吹开。
玄鸦终于看见了她。她穿一身月白衣裙,外披浅灰斗篷,发间只插一支银簪。容貌清冷,肤色偏白,眉眼极细致,眼尾微微上挑,神情带着三分疏离。
她不像传闻里的叛徒,也不像邪修。更像一个站在雪后月光中的医女。
但当她抬眼看向那群人时,玄鸦看见了另一种东西。
冷。
不是玄鸦身上那种刀锋般的冷,而是极静极深的冷。像一盏灯藏在雾里,不亮,却照得见人心。
刀疤汉子笑容更深:“姑娘何必闹得这么难看?族老说了,只要你交出秘卷,乖乖回南岭,先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沈照雪道:“我若不回呢?”
“那就只能请姑娘吃些苦头。”刀疤汉子抬了抬手。身后两人立刻上前,一人去抓沈照雪,一人直奔榻上的孩子。
玄鸦眼神微变。那人不是要抓孩子。是要杀。断灯彻底出鞘。屋内众人只觉灯火一暗。
下一瞬,奔向孩子的汉子手腕被短刃划开,刀掉在地上。玄鸦站在榻前。黑布敷面,只露出一双寒目。
妇人吓得几乎失声,却被沈照雪轻轻按住肩膀。刀疤汉子脸色一变。
“你是谁?”玄鸦没有理他。他看向沈照雪。
“他们是沈氏的人?”
沈照雪道:“是。”
“秘卷呢?”
“没有秘卷。”沈照雪平静道,“只有几个他们想带回去开脉试药的孩子。”
玄鸦眼中寒意更重。刀疤汉子盯着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道:“黑衣、短刃、敷面……你是听雨楼玄鸦?”
玄鸦看向他。刀疤汉子脸色彻底变了。但他很快又笑起来。
“原来如此。好,好得很。既然听雨楼也接了这单生意,那就省事了。”他看向沈照雪,“沈姑娘,你看,连听雨楼都要杀你。你还觉得自己逃得掉?”沈照雪没有看他。
她看着玄鸦。
“你也是来杀我的?”
医馆里忽然安静。雨声从破开的门外飘进来,落在地面,像无数细碎的针。
玄鸦握着断灯。片刻后,他道:“原本是。”
刀疤汉子脸上的笑意僵住。沈照雪眼神微动。
玄鸦又道:“现在不是了。”话音落下,刀光乍起。他没有扑向刀疤汉子,而是先动身掠向左侧。
那里有一个最不起眼的矮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那人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刀,只低着头站在角落。
但他的呼吸太稳。稳得不像一个随从。
玄鸦的短刃刺向他的肋下。矮个男人终于抬头,袖中滑出一柄细剑,剑锋泛着幽蓝色。
毒。
两人短兵相接,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玄鸦一击不中,肩膀微沉,身体贴近,左膝撞向对方小腹。矮个男人侧身卸劲,细剑直取玄鸦咽喉。
玄鸦偏头避开,短刃反手划过。矮个男人左耳下方出现一道血线。
他神情终于变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玄鸦淡淡道:“你太安静。”矮个男人眼神阴沉,身上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阴冷的炁从他袖中蔓延出来。沈照雪眸色微凝。
“白骨观。”
刀疤汉子立刻后退半步,像是也很忌惮此人。
玄鸦听见这三个字,心中的疑云终于有了形状。
任务说沈照雪勾结白骨观。可真正藏在沈氏队伍里的,才是白骨观的人。
矮个男人冷笑一声:“沈姑娘,看来你知道得太多了。原本还想留你活口,如今只好带**回去。”
沈照雪抬手,袖中银丝微动。她没有看那白骨观修士,而是对玄鸦道:“他体内炁息不稳,左肩有旧伤,三息后会先攻你右侧。”
玄鸦没有问她如何知道。
他只道:“好。”
三息之后,矮个男人果然动了。细剑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刺向玄鸦右肋。
玄鸦像是早已等在那里。他不退反进,脚步一错,身形贴入对方剑圈之内。右手断灯压住剑身,左手并指击向对方左肩旧伤。
矮个男人闷哼。沈照雪指尖同时弹出一枚银针。
银针不快,却正好落在他后撤的路线上。刺入膝侧。
他的动作慢了半息。半息,已经够了。
玄鸦的短刃抵住了他的喉咙。矮个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
“你不能杀我。”他急声道,“我知道听雨楼是谁改了你的任务,我知道——”
刀光一闪。不是玄鸦的刀。
一支黑色短箭从门外射入,穿透了矮个男人的眉心。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玄鸦猛然回头。巷外屋檐上,有黑影一闪而逝。
那身法,他认得——听雨楼。
屋内烛火剧烈摇晃。刀疤汉子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玄鸦刚要追,沈照雪忽然道:“别追。”
玄鸦停步。
“孩子撑不住了。”她说。榻上的孩子呼吸再次急促起来,胸口几根银针开始轻轻颤动。
沈照雪脸色微白,显然方才分心出手已经耗损不少。玄鸦看了眼门外,又看向榻上的孩子。
只是一瞬,他收刀入鞘。“要我做什么?”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这大概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相信他不会杀她。她道:“守门。”
玄鸦转身,站到医馆门口。雨夜长巷中,杀机四伏。
沈氏的人没有完全退走。听雨楼的人也还在暗处。
而医馆内,沈照雪重新跪在榻边,指尖拈针,低声道:“别怕。”
也不知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对那个早已吓得失魂的妇人说。玄鸦站在门前,黑衣沉默,像一道挡在雨夜与灯火之间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秦砚山坐在屋檐下修伞,手上满是细小伤口,却把伞骨一根根磨得平整。
父亲说:
人可以穷,但手不能脏。
他又想起母亲林素娘替邻家孩子敷草药时说过:
看人,要看他怎么对比自己弱的人。
玄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刀,杀过人,也沾过血。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些话。
可今晚,在这间潮湿破旧的医馆里,在一个本该被他刺杀的女子身旁,他才发现那些声音从未真正远去。
屋外,雨声更密。
黑暗里有人低声吹了一记短哨。三长一短。
听雨楼追杀暗号。玄鸦抬起眼。
寒意从他眼底一点点漫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也成了任务的一部分。
不再是执行者。而是目标。
沈照雪在他身后问:“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玄鸦没有回头。
“来不及了。”
“为什么?”
玄鸦握住腰间短刃,声音低而冷。“因为今晚真正该死的人,不在这间医馆里。”
雨雾深处,数道黑影无声逼近。医馆内,那盏白瓷小灯仍旧燃着青火。像风雨里最后一寸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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