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杂谈【故事人生】

08年冬，归乡------------------------------------------，坝陡沟村迎来了一年中最后的归客。，天还没亮透，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积雪就被踩出了几条黑印子。刘老头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从长途客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只是活动了两下腿，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雪。，其实就二十来户人家，零零落落散在一条沟里。这沟叫坝陡沟，因为这儿早年有个水坝，后来废了，就剩下一道陡坡，下雨天泥浆能从坡顶滚到坡底，声势吓人。村里人进出都走这道坡，所以外头的人都管这村子叫"爬不上的坝陡沟"。，今年五十三。年轻时候出去闯荡，在广东打了十几年工，又在陕西矿上干了几年，最后在河北一个建筑工地干到去年年底。干了大半辈子，身体各处都开始出毛病——膝盖风湿、腰椎间盘、胃寒——工头看他干不动了，结算了工钱，让他回去了。。老婆十年前就跑了，儿子刘大成在**一家电子厂打工，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小孙子，叫刘小宝，今年四岁。大成在电话里跟他说："爸，你回来吧，帮我带带小宝，我在外面挣钱，你在家看孩子，咱爷儿俩分工。"。，帆布包在**上拍打着。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一出来就被风吹散了。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才到自家那间土坯房前。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他掏出钥匙**锁孔，拧了两下，锁"咔"地开了。。房子空了快一年了。他推开堂屋的门，把帆布包往角落一扔，先去把窗户一扇扇打开。外头的冷空气灌进来，霉味慢慢散了。他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土墙、泥地、房梁上吊着个电灯泡，墙角堆着几只装粮食的蛇皮袋。这就是他的家。他在这屋里长到十八岁，然后出去，再回来，已经是个老头了。"刘叔！刘叔回来了！"。刘守田探头一看，是隔壁的栓子媳妇王翠兰，裹着件花棉袄，手里端着个搪瓷盆，正往这边小跑过来。"哎，翠兰，这大冷天的，你端个盆跑啥？"，脸冻得通红，笑着说："我听见动静就知道你回来了！走那年我给留了几颗白菜在地窖里，剜了两颗给你送来。你刚回来，家里啥都没有，先凑合吃两口。"她说着就把搪瓷盆往刘守田手里塞。盆里是两颗剜得干干净净的大白菜，还带着泥腥气。"这……你自家都不够吃吧？""啥够不够的，村里人还分那么清？"王翠兰把盆硬塞到他手里，"你快去烧壶水，暖和暖和。对了，你孙子呢？"
"没，在**呢。过两天他们把孩子送回来。"
"噢——"王翠兰拖长了音，"那你一个人先凑合两顿，明天我让我家栓子给你送点馍来。"
说完她就裹紧棉袄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刘叔！晚上没事来我家坐坐！栓子去了山西挖煤，我一个人闷得慌！"
刘守田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着王翠兰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在外头漂泊了三十年，到头来，还是这穷山沟里的一颗白菜让他觉得——回来了。
他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坐在灶膛前吃了。吃完就把门一关，把炉子生上。坝陡沟的冬天能冻死人，没个炉子不行。他劈了几块柴，点着火，炉子"呼呼"地烧起来，屋子里慢慢暖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坐在炉子旁边，听外头的风"呜呜"地刮过沟底。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年轻时觉得烦，老了觉得亲。
"笃笃笃——"有人敲门。
刘守田打开门，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外。定睛一看，是村东头的老周，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像只虾米，手里拄着根木棍。
"周叔，快进来，外头冷。"
老周颤巍巍地走进来，在炉子旁边坐下，伸出两手烤火。他的手黑黢黢的，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人斑。
"守田啊，"老周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木头，"听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周叔。以后就在村里住了。"
"嗯……"老周点点头，目光盯着炉子里的火苗，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守田没说话。他小时候就怕老周——这老头脾气怪，不爱说话，但凡是他开口说的话，准没一句废话。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周半仙"，说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肚子里装了一肚子故事，但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守田，"老周忽然转过头来，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你在外头跑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事多吧？"
"也……不多，就是打工，到处跑。"
"跑得多就见得多。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到老了都是故事。你肚子里，应该有故事吧？"
刘守田一愣。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故事。他就是个打工的。
"有没有，不是你自己说的算的。"老周站起来，木棍在地上"笃"地戳了一下，"以后每天晚上，你来我家坐坐。我老头子一个人闷得慌，你给我讲讲外头的事。你不讲，我讲也行。"
说完他就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刘守田关上门，站在炉子旁边发呆。讲讲故事？他能讲什么？他坐下来，看着炉子里的火苗跳啊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年他在陕西的矿上，有个老矿工给他讲过一个故事。那老矿工说，他年轻时候在四川遇到过一件事，说出来没人信。
刘守田揉了揉膝盖，觉得这个晚上，可能会变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