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又砸下来了。
从山梁往下滚的水，冲得果园小路全是泥。
我扶着筐沿，等膝盖那阵旧疼过去。
“妈！苹果都装好没有？直播间八点开卖，你别拖我后腿！”
女儿林妙妙的声音从棚屋门口砸过来。
风把塑料布掀得啪啪响，筐里的苹果被雨点****个浅坑。
“马上。”
我应着，把最后一层草纸铺好。
每弯一次腰，膝盖都像被石头磨。
林妙妙踩着白鞋进来，看了一眼筐，脸就沉了。
“这也能叫顶级有机果？”
她抓起一个苹果，指着果皮上一道浅痕。
“妈，这道划痕你看不见？我粉丝花的是高价，不是来买你地摊货的。”
女婿高志远站在她身后，举着伞，眉头皱得像我欠了他命。
“妈，你去后山那片重新摘。那边日照好，果面漂亮。”
我看着门外。
后山靠崖，雨一大，土就松。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天气去后山摘果，脚下一滑，滚下山崖，腿骨摔碎。
林妙妙嫌我瘫在床上影响她直播形象，把我扔到老屋**边的小房里。
我死后三天，村里的狗刨开门口的草席，才有人发现。
再睁眼，我回到这场暴雨里。
林妙妙指着我，脸上的妆被雨气蒸得发亮。
“就摘个果子，能有多难？你别一天天拿年纪压人。”
高志远也开了口。
“妈，妙妙马上要冲销量，你别在关键时候添乱。你要是心疼女儿，就按标准来。”
这一回，我不去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村里果树队马二强的电话。
“二强，带人来一趟。”
“我这片果园，按顶级有机标准整顿。”
“有瑕疵的果，一颗不留。”
棚屋里静了半拍。
林妙妙先笑出声。
“妈，你吓唬谁呢？”
高志远往前一步，伸手要夺我的手机。
“你别闹。八点就要上链接，今天断货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抬眼看他。
“所以从今天开始，不合格的果子，我一颗也不卖。”
林妙妙的脸一下变了。
“你敢？”
我弯腰捡起她扔在泥里的苹果，用袖子擦了擦。
“你不是要顶级有机吗？”
“我给你顶级。”
“严格到你哭。”
马二强来得很快。
他披着雨衣，身后跟着五个拿锯子的汉子，脚上的泥甩了一路。
林妙妙堵在棚屋门口，声音拔得比雨还尖。
“谁让你们来的？这是我家的果园，你们谁敢动一棵树试试！”
马二强把雨帽往后掀，露出晒黑的脸。
“妙妙，话别说死。**打电话叫我来的。”
高志远马上挡到林妙妙前面。
“马叔，你别听我妈胡说。她年纪大了，脾气上来就乱来。今天我们直播要用货，动不得。”
“动不得？”
我把一筐苹果推到他们脚边。
“你们刚才说，果皮有划痕，达不到顶级有机标准。”
林妙妙指着筐，咬着牙。
“我说的是让你重摘，不是让你砍树！”
“后山雨天不能上。”
“你以前不都上吗？”
她这句话一出口，棚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马二强把锯子往地上一放。
“这么大雨让**上后山？妙妙，你读过书，比我们懂，不知道那边泥会滑？”
林妙妙被噎了一下，马上把火撒到我身上。
“她自己爱逞能，关我什么事？我是做直播的，粉丝等着，货不能出问题。”
高志远帮腔。
“妈，妙妙也是为你好。她卖得贵，你也能多赚点。你别为了几句气话，毁了大家饭碗。”
“大家？”
我看他。
“这果园从整枝、疏花、套袋到采摘，你碰过哪一样？”
高志远的脸有点挂不住。
“我负责运营，脑力活你不懂。”
马二强身后一个年轻人低声笑了一下。
高志远立刻瞪过去。
“笑什么？你们一帮扛锄头的知道什么是流量吗？”
我抬手止住马二强。
“不用跟他吵。”
我走到棚屋角落，拎出那个旧铁皮箱。
箱子外面生着锈，锁扣被我摸得发亮。
林妙妙盯着箱子，眼神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