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是在半夜两点响起的。
我从进货单堆里抬起头，脖子又酸又硬，揉了两下才摸到震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一个"爸"字扎进眼睛，胃里猛地翻了一下。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喂，爸？"
"婉清！钱怎么还没打过来！开发商催命了，你赶紧转八十万！"林建国的声音又急又凶，后面混着我**哭腔和一堆人七嘴八舌的嚷嚷。
我愣了好几秒，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爸，什么八十万？什么开发商？"
"你弟的房子！"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尾款差八十万！今天乔迁宴办了六十桌，全村人都来了，开发商那边说明天之前钱不到账就收房！"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十桌乔迁宴。全村人都来了。
"爸，您等等。"我咽了口唾沫，"耀祖今天办乔迁宴？六十桌？怎么没人跟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这个，**不是跟你提过吗？你忙，没工夫回来也正常。关键是现在钱的事，赶紧想办法。"
"没有。"我死死盯着面前的进货单，上面的数字全在晃，"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过一个字。"
"哎呀，那肯定是**忘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的事你赶紧安排！"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沿着手机壳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划。右眼皮跳得厉害。
"爸，这房子是怎么买的？首付哪来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弟弟有出息了嘛！找了个好楼盘，**和我帮他凑了首付。本来说尾款慢慢还，结果耀祖说要先办乔迁宴，排面不能丢，这不就先办了。"
排面不能丢。
我闭了一下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爸，六十桌的宴席得花多少钱？"
"宴席的钱你别管了，亲戚们给的份子钱差不多够。关键是房子尾款，开发商说了，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八十万必须到账，不然前面交的钱全打水漂。"
"那您刚才说，这钱该我出？"
"你是姐姐！"林建国的声音拔尖了，"你弟弟买房安家，当姐姐的帮衬一下不是天经地义？你在县城做生意，挣的比他多，拉他一把怎么了？"
我没说话。手指攥着进货单的边角，纸被捏出了褶皱。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店里早就关门了，只剩仓库那边的灯还亮着，把成堆的瓷砖样品照出冷冰冰的光。
我点开手机，翻到家族群。
最新的消息停在两个小时前，全是乔迁宴的照片。大红**挂在新小区门口，上面写着"恭贺林耀祖乔迁新居"。弟弟穿了一身黑西装，头发打了发蜡，站在一栋新楼前面，手里举着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爸妈一左一右站着，妈换了一身新衣服，爸穿了过年才舍得穿的夹克。
照片下面，亲戚们排队捧场：
"耀祖有出息了！"
"大平层，厉害啊！"
"建国叔叔有福气，儿子给买房了！"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半个月前。
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耀祖买了新房，七月二十号搬家，大家都来热闹热闹！"
下面一片恭喜声。
我翻了三遍群聊记录，没有找到任何一条消息是发给我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一句：婉清呢？婉清怎么不在？
又点开弟弟的朋友圈。
最上面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配了九宫格照片，新房子从客厅到卧室全拍了一遍。文案写着："感恩父母，全款拿下大平层，未来可期！"
全款。
这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他说的全款，八十万的窟窿让我来填。
手机又震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妈"。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按下了接听键。
"婉清！你可算接电话了！"周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尖得能划玻璃，"**给你打了电话了吧？钱的事你赶紧办！你弟弟急得一夜没睡！"
"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尽量把声音压平，"耀祖的乔迁宴，为什么没通知我？"
"通知你？"周秀兰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随意起来，"你在县城那么忙，来回几个小时的路，折腾什么？再说了，就是个家里的事，用得着你专门回来？"
"六十桌，全村人都来了，连隔壁村的都请了。"我一个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