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里给砂锅调火候。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妈"，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像是被人拽紧了嗓子："沈念，你赶紧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一收，能锁就锁起来。你姨家那个王娇，刚在家族群里说你在城里租了个城中村的破房子，一个人过得凄凄惨惨。她老公李涛说手头正好没活干，要带着老婆孩子来投奔你，帮你分担房租，顺便照顾你。他们一家四口已经上大巴了，明天一早到汽车东站。**气得降压药多吃了一片。"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指尖掐着锅铲柄没动。
窗外的京城暮色从二十八楼看下去像一匹铺开的灰蓝色绒布，小区花园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暖**的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客厅那块手工波斯地毯上。
两个小时前，表妹王娇在微信上问我："念姐，你在京城住啥房子呀？给我看看呗。"我当时正在翻一份合同，随手从网上找了一张城中村握手楼的照片发过去，配了一句："就这样，一个月八百，将就住。"
我叫沈念，今年三十二岁。
这套二百二十平的大平层是三年前全款买的，在京城东四环一个叫观澜府的高端小区，装修花了快四百万。玄关处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客厅沙发是意大利定做的手工头层牛皮，酒柜里码着四十七瓶年份红酒，最贵一瓶能抵小县城一套房的首付。
但我老家在桐城，一个中部小县城。
在那里，我父母是菜市场卖卤味的，起早贪黑三十年，双手全是烫疤和冻疮。我姨妈陈桂兰嫁了个跑长途货运的姨夫王建国，早年赶上物流挣钱容易，是亲戚里最早翻新房子、给女儿买金首饰的体面人。
我是家族里唯一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当时学费有一半是父母从卤味摊上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姨妈家没出过一分钱。王娇当年在家族群里发过一条语音："念姐读那么多书干啥，还不如学我做微商，一个月轻松过万。"
那年她卖的三无面膜囤了一屋子，最后全砸手里了。
大学毕业后我没跟老家仔细说过自己在干什么，父母心实，只含糊说"孩子在城里做餐饮"。头几年确实苦，住地下室，算一碗面的成本要精确到几分钱。过年回家，姨妈打量我脚上开胶的旧鞋，当着一桌亲戚拍着自己女儿的手说："还是我家娇娇命好，嫁了个踏实男人，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用受那份洋罪。"
后来情况变了。变了多少，我没提过。
提了，无非两种结果：要么说你吹牛，要么闻着味就上来了。
母亲电话里的**很嘈杂，父亲在旁边拍桌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清楚："叫你管住你那个姐姐，你管不住！一天到晚出馊主意！"
我打断母亲："妈，他们怎么投奔我？我连李涛的手机号都没存。"
"你表妹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说你一个人住城中村不安全，她正好要来城里看个病，带着李涛和孩子来帮你分担房租，一家人互相有个照应。还说李涛能出去打零工，不白住你的。你姨妈在底下秒回了一条：念念一个月才几百块的房租，娇娇去了帮她分担分担，也帮她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多好的事。"
母亲压低声音："**说了，这哪是分担房租，这分明是要拖家带口赖**！"
我闭了一下眼睛。
王娇，比我**岁，高中没读完出去打工，后来嫁了同乡李涛。李涛在老家建材市场扛过水泥，后来辞了说要"自己干"，干的什么没人说得清。王娇做微商赔了好几拨钱，两个人生了一儿一女，日子紧得很，年年跟姨妈伸手。
家族群里，王娇最爱转那种"人穷志不短，努力一定有出路"的鸡汤文，时不时@我一句："念姐加油，在大城市一个人不容易。"
去年春节她拉着我的手，指甲上涂着脱了一半的便宜甲油，语气亲热："念姐你要是找不到对象，我帮你在老家介绍一个，条件差不差的没关系，有人疼比啥都强。"
说这话的时候，李涛正把花生壳往我妈刚拖干净的地上扔。
"他们知道我住哪吗？"我问。
"不知道具体地址，但有你电话号码，到了肯定找你。你听**，先出去躲两天，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