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北县委党校门口。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天是江北县事业单位公开**面试。
一群考生拎着透明文件袋，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有人站在路灯下面练微笑。
“**，各位考官，我是今天的一号考生……”
他说完，又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嘴角弧度，觉得不够亲和，于是重新来。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背模板。
“如果我有幸被录用，我一定服从组织安排，扎根基层，服务群众……”
背到“群众”两个字，她卡了一下，赶紧翻纸条。
还有人拿着笔记本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第一，提升站位。第二，压实责任。第三，形成闭环……”
许知行拎着透明文件袋从路口走过来时，听见这几句，脚步顿了顿。
这味儿太熟了。
熟得像机关食堂周三中午的土豆烧鸡。
他甚至能猜到这些人笔记本下一页写的是什么。
加强学习、主动沟通、总结反思。
三件套。
万能，但也危险。
一旦考官困了，听见这三件套能直接进入午休状态。
许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准考证。
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
江北县最偏，最远，最冷门的岗位。
报名的时候，他还特意刷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就这岗位，往年不是招不满，就是来了就跑。
今年他报了。
笔试第一。
现在，第三十次进面。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
稳住。
这一次，不求惊艳，不求发挥，只求别把“服务群众”说成“折腾群众”。
党校门口，门卫老范坐在岗亭里，正懒洋洋地查证件。
“***，准考证。”
“包里电子设备关机，智能手表不能带。”
“下一位。”
老范声音不大，动作熟练。
他在这门口守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考生。
紧张的，装淡定的，走错考点的，忘带***当场哭的。
他本来以为今天也就这样。
直到许知行走到窗口前。
老范抬头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了电一样，猛地坐直。
“小许？”
这一嗓子不大，却很清楚。
队伍前后十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许知行动作一僵。
来了。
熟悉的开局。
老范扒着窗口，眼睛睁得老大。
“你今年又来了？”
这句话一出，门口空气都安静了一秒。
后面几个考生眼神立刻变了。
有人小声问：“他谁啊？”
“不知道，看门卫这反应，像内部老师？”
“不会是哪个培训机构名师吧？”
“名师还排队面试？”
许知行把***和准考证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笑得平静。
“范叔，早。”
老范接过证件，低头看了一眼岗位。
“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
“嗯。”
“你可真会挑啊。”老范脸色复杂，“那地方，公交一天两趟，错过下午那趟，你得跟山风一起**。”
许知行笑了笑。
“清静。”
老范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最后只憋出一句。
“小许啊，这次……争取别整活。”
许知行沉默。
他也想。
问题是有时候嘴不是他的嘴。
脑子里想的是*****，嘴一张，可能就变成了为人民添堵。
老范盖章放行。
许知行刚准备往里走，老范忽然抓起对讲机。
“注意，注意。”
许知行脚步一顿。
老范对着对讲机，语气像报火情。
“许知行到场。”
滋啦——
对讲机里先是一阵电流声。
然后，一个女声传出来。
“谁？”
老范重复了一遍。
“许知行，到场。”
这一次，里面沉默了。
门口的考生们更懵了。
有个男生忍不住问：“哥，你是考官家属啊？”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为什么还通报你？”
许知行想了想，说：“可能是……熟客提醒。”
男生：“……”
熟客？
事业单位面试还有熟客？
许知行走进党校大门。
沿着指示牌往候考区走，他几乎不用看路。
左边是存包处，右边是签到台，前面过安检，二楼候考室，三楼面试室。
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完。
毕竟他来得确实比较勤。
勤到打印店老板见他准考证都不问打印几份，直接默认打三份。
勤到党校门口卖包子的阿姨每年都会问他：“小许，今年要不要加油条？寓意上岸。”
他走到存包处，一个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标签。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然后手里的标签啪嗒掉在桌上。
“许……许知行？”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猛地回头。
“哪个许知行？”
“还能哪个？”
两个人对视一眼，表情同时变得很微妙。
许知行把手机、钥匙、手表放进存物袋。
“辛苦。”
工作人员接袋子的手都慢了半拍。
她本来想说“祝你面试顺利”，但话到嘴边，硬是换成了：“祝你……稳定发挥。”
许知行：“……”
这祝福听起来更吓人。
候考区门口，工作人员秦兰刚坐下。
她四十岁出头，短发，黑色西装，动作干脆，桌上摆着考生名单、抽签箱和一杯热豆浆。
今天早上，她五点半就到了。
设备检查，流程核对，人员分工。
一切顺利。
她甚至觉得，今天可能会是一个平静的面试日。
直到对讲机响起。
“许知行到场。”
秦兰刚喝进去的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她猛地放下杯子。
“谁报的名？哪个岗位？”
旁边工作人员赶紧翻名单。
“秦主任，找到了，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
秦兰伸手拿过名单，目光往下扫。
姓名：许知行。
笔试成绩：第一。
秦兰闭了闭眼。
完了。
江北县事业单位面试，又要上强度了。
旁边年轻工作人员没见过世面，疑惑地问：“秦主任，这个考生有什么问题吗？”
秦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一个经历过三次系统崩溃、两次考场突发、一年十几场招录的老**人，在看一个刚入职还相信流程能解决一切的新人。
“他没问题。”
秦兰说。
年轻工作人员刚松口气。
秦兰又补了一句。
“有问题的是我们。”
候考室里，几十名考生已经坐好。
大家按照岗位分区，手里拿着资料，表情紧绷。
许知行进门时，候考室原本还算安静。
可工作人员那句压低嗓子的“三十次那个来了”，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迅速扩散。
“三十次？”
“谁三十次？”
“不会是三十岁吧？”
“不是，我刚听见说进面三十次。”
“真的假的？那得是什么毅力？”
“那得是什么运气？”
“运气？二十九次没上岸，你管这叫运气？”
许知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很快，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干净，文件袋里材料摆得整整齐齐，连回形针颜色都统一。
“你好。”女生小声问，“你是工作人员吗？”
许知行摇头。
“考生。”
女生更震惊了。
“那你怎么这么熟？刚才你进门之前还提醒前面那个人别带智能手表。”
许知行把准考证放好。
“不是内部人员，只是来得比较勤。”
女生眨了眨眼。
“勤到什么程度？”
许知行认真想了想。
“党校这栋楼，二楼女厕所门口有块地砖松了，去年就松，今年还没修。”
女生：“……”
这已经不是来得勤了。
这是参与基建验收了吧？
女生忍不住自我介绍。
“我叫田小满，报的也是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
许知行看向她。
同岗位。
竞争对手。
田小满赶紧摆手。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刚毕业第一次进面，有点紧张。”
“紧张正常。”许知行说，“别带智能设备，别乱喝水，抽签前上厕所，答题别太快，听清题干。”
田小满眼睛亮了。
“你经验好多。”
许知行苦笑。
“失败经验也是经验。”
田小满还想问，候考室门被推开。
秦兰带着工作人员走进来。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许知行身上，停了半秒。
半秒里，许知行看见了熟悉的情绪。
头疼。
戒备。
又带点不忍心。
秦兰清了清嗓子。
“各位考生，现在开始抽签。请保持安静，抽签后不得随意调换顺序。”
抽签箱被端上来。
候考室的紧张感一下拉满。
有人搓手，有人闭眼，有人嘴里念“别一号别一号”。
许知行坐在位置上，掌心有点潮。
他其实不怕一号。
一号有一号的好处，考官精神足，评分基准还没被后面人带偏。
但对他来说，一号有一个致命问题。
一号没缓冲。
上来就死。
秦兰拿着名单，喊道：“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许知行。”
所有目光刷地投过来。
许知行站起身。
他走到抽签箱前。
秦兰盯着他的手，心里开始默念。
别一号。
千万别一号。
二号也行，三号更好，哪怕最后一个都比一号强。
许知行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纸团。
他拿出来，展开。
****。
一号。
候考室里，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工作人员集体沉默。
秦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田小满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话。
许知行看着手里的“一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行。
第三十次，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秦兰低头看着抽签登记表，声音压得很低。
“完了，今天第一场就要出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