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发成都------------------------------------------。，成都城里就落了一场薄雪。丞相府后园的那株老梅还没来得及开花，枝头先挂了一层白。侍从们傍晚时分在廊下多添了两盆炭火，火苗**铜盆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陇西屯田的奏疏、汉中粮草调度的文书、巴郡新垦荒地的丈量清册，一摞一摞，压得案角都有些弯了。灯油添了两次，灯芯剪了三次，窗外的天从昏黄彻底黑透，他仍然坐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午后他批阅南中来的那卷文书时，右眼皮忽然跳了几下。跳得很轻，稍纵即逝，可那一瞬间他手里的笔顿住了，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站起来走了几步，喝了半盏已经凉透的茶。凉茶的苦涩在舌根化开，他皱了皱眉，重新坐了回去。。，越来越浑浊。，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几时了？回丞相，刚过戌时三刻。外面有消息吗？今日没有。”。正是这“没有消息”让他不安。
荆州那边的军报，已经断了四天。
四天前，最后一封战报是关羽亲自写的，措辞简短，只说“吴军西进，某在江陵布防”。之后便音信全无。按照常理，即便战事胶着，驿站的快马也该到了。他是丞相，总揽军政，各地的军报向来从不间断。荆州的哨骑是最勤的，三天一封是底线，四天不来，只有一种可能。
诸葛亮不愿意去想那种可能。
他把竹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院外的老梅枝影影绰绰，在风里摇晃得厉害。月光很薄，云层压得很低，把月亮遮掉了大半，只剩一弯模糊的光晕。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来人。”
门外立刻有脚步声。侍从在门口躬身：“丞相。”
“去问问驿馆，荆州方向今日可有快马入城。”
“是。”
侍从的脚步声匆匆远去。诸葛亮没有回到案前，他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
如果江陵真的丢了……他的手停住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尖锐，冰凉，从尾椎骨直直往上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念头压下去。江陵城池坚固，守军尚有万余，纵使不敌，总不至于连一封告急文书都送不出来。
可是关羽孤军悬外，孙权反复无常，曹操虽退，北方大军随时可以南下。
三条线，每一条都绷得很紧。哪一根先断，剩下两根就会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丞相。”
侍从回来得很快，比诸葛亮预想的快。他看见侍从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嘴唇微微发抖，像是跑回来的，又像是不敢进来。
“说。”
“驿馆...半个时辰前，荆州有快马入城。”
侍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他说完这句，迟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军报。军报的封泥是红的，火漆已经裂了边，看上去在路上跑坏了。
诸葛亮接过军报。封泥上盖的不是荆州刺史的官印，而是襄阳太守的印。
他的手僵了一瞬。
拆开军报。竹简只有三片，字迹潦草，不是关羽的笔迹。第一片竹简上写着荆州失守，江陵、**、宜都皆陷。第二片写着关将军退守麦城，吴军四面合围。第三片只有一句话。
“粮尽援绝，以身许国。”
诸葛亮把竹简攥在了手里。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炭火炸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侍从还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出去。”
侍从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诸葛亮一个人站在窗边。他攥着竹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然后他把竹简放在案上，重新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稳，稳得像是人故意在控制自己。他在案前坐直，铺开一张新的竹简，提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第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小小的黑色。
他没有动。第二滴。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窗纸发出一阵急促的颤抖，烛火猛跳两下，差一点灭掉。他抬起头，看见窗纸上影影绰绰的树影在狂乱地摇晃。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放下笔。
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了太久的弓弦，终于到了极限。
然后他感觉到了。
起先是额头发紧，太阳**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跳得很急。接着是眩晕，像是脚下的地面忽然晃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想抓住案角站稳，可是手伸出去的时候，眼前的烛火忽然变成了两盏、四盏，所有的光都在晃动，所有的影子都在旋转。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很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然后世界暗了下去。
他最后的意识是案上那盏灯。灯芯歪了，火苗舔到了铜灯的边缘，很快就要烧尽最后一滴油。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伸手去扶了。
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光，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投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无数的画面、声音、面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挟其中。
他看见了麦城。残破的城墙，满地的尸首，吴军的旗帜在城头猎猎作响。他看见一匹瘦马驮着一个**将军冲出城门，背后是如蝗的箭雨。马倒了，将军拄着青龙刀站起来，环顾四周，吴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见成都。先主刘备跪在太庙前，白发苍苍，老泪纵横。他听见先主说，朕为兄弟报仇，朕要踏平东吴。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嘶吼。
然后是大火。夷陵的山林烧成了一片通红，七百里连营尽数化为焦炭。火光里无数的士兵在惨叫，在奔逃，在倒下。先主的白帝城，托孤的帷帐，先主拉着他的手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他看见幼主刘禅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旁边是黄皓谄媚的笑脸。他看见邓艾的军队翻过阴平，姜维战死在剑阁。成都的城门大开，天子的印绶被捧了出去。
最后他看见了五丈原。
深秋的五丈原，风沙漫天。他躺在营帐里，灯油燃尽了，没有人添。他看着帐顶，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可是北伐还没有成功，中原还没有收复，先主的遗愿还没有完成。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甘心。
不甘心。
黑暗忽然裂开了。
一道光刺进来，然后是纷至沓来的声音。有人在喊“丞相”。有人在哭。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地响着，近的远的，重叠在一起。
他感到有人在掐自己的人中，有人在往自己嘴里灌热汤。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丞相，醒醒，丞相，醒醒”。
声音很远。又很近。
他吸了一口气。气息进入肺腑的那一刻，剧痛从胸口炸开，痛得他猛地咳了出来。这一咳，整个人像是被从水底捞了出来，意识一下子撞回了身体。
诸葛亮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是丞相府的屋顶。熟悉的房梁，熟悉的椽子，连那一道细小的裂缝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旁边的侍从见他睁眼，扑通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丞相！您昏过去整整一夜了！小人该死，小人没有……”
诸葛亮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瞳孔微微收缩。脑中的信息还在翻涌，两股记忆像两条大河交汇，碰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条是四十六岁的诸葛亮。建安二十四年冬，成都丞相府，荆州失守的消息刚刚传来。
另一条是五十四岁的诸葛亮。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军营，北伐功败垂成，生命走到尽头。
两条记忆完整地并存在同一个脑子里，纤毫毕现，清清楚楚。
前世，今生。所有的遗憾，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痛，都在。
他缓缓地坐了起来。
侍从要去扶他，被他抬手制止。他坐在床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很年轻，皮肤还没有完全失去弹性，指节虽然已经被竹简磨出了茧，但骨节还没有像晚年那样肿大变形。
四十六岁。
他还有一个机会。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每一处关节都还能用。侍从要说什么，他再次抬手制止。
“荆州的军报，”他开口，声音沙哑，“是在我桌上？”
侍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昨夜您看了之后……”
“拿给我。”
“丞相，您的身体…”
“拿给我。”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侍从不敢再劝，把案上的军报捧了过来。诸葛亮接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荆州失守。江陵、**、宜都皆陷。关羽退守麦城。
没错。和历史一模一样。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将军报缓缓卷起来，握在手里。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传令下去。封锁四门，**一切往来书信。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侍从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应下。
“另外，”诸葛亮说，“召子龙来见我。”
“现在？”
“现在。”
侍从匆匆退下。诸葛亮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窗外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薄雪还覆在梅枝上，风很轻，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几声鸟鸣。
他把军报放回案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把他鬓边的白发吹到了眼前。
他捏了一根在指尖，看了很久。
五丈原的秋风他尝过了。这一次，他要活着看到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