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丧家犬------------------------------------------。，嘴角的血滴进沙土，瞬间就被吸干，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应该是四天。，守印卫的追兵还在。，不需要休息，他们只需要追。追到之后，也不需要审问，不需要定罪，直接动手就行。诛邪令下，混沌即原罪，原罪当诛，就这么简单。，仰面朝天。，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师父教他看天象。师父说，你看那云，每一朵都有名字，卷云、积云、雨云，认得清了，就能预判天气。。，云就是云，灰的就是脏的，白的就是干净的，没有那么多道理。。，姜无咎刺的。天规剑气入体，到现在还没化掉。按理说早该化了，但他的丹田现在是混沌旋涡，不是正经灵脉，天规剑气化不掉，就在里面横冲直撞，跟养了条**似的。，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凸起。，但痂下面鼓着一包，里面是淤血还是脓，他懒得管。反正又死不了。
说起来也怪，三年了，被追杀无数次，重伤几十次，愣是没死成。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邪门。
第一次被宗门围剿的时候，他刚觉醒混沌丹田，连怎么用都不知道，十几个人**他，剑都捅进肚子了，结果那几个人突然全倒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混沌反噬。
混沌能量会无差别吞噬周围的一切灵气，那几个师兄弟修的都是正经功法，体内灵气被抽干，当场变成废人。
他捂着肚子跑了，边跑边吐，吐出来的全是血块。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货，既害别人，也害自己。
三里外传来脚步声。
云缺没动，继续躺着。
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高处说话：“血迹到这儿就断了。”
另一个声音：“往前搜，他受了姜大人的一剑，跑不远。”
云缺听着，嘴角扯了一下。
跑不远？
他从落凤坡跑到这儿，少说一百二十里，中间还翻了两座山，这叫跑不远？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剑确实狠。
姜无咎那人是真的想杀他。
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追杀，是真的恨。云缺看得出来，姜无咎看他那眼神，跟看杀父仇人似的。明明两个人之前都不认识，第一次见面，就那么恨。
后来他想明白了。
姜无咎不是恨他，是恨混沌。
混沌是守印卫定义的原罪，是一切灾祸的根源。姜无咎一辈子修天规，一辈子守规矩，一辈子坚信自己是对的。如果混沌不是原罪，那他这一辈子算什么？
所以混沌必须是原罪。
所以云缺必须死。
脚步声又近了。
云缺慢慢爬起来，蹲在石头后面往外看。
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守印卫，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后面两个年纪大些，满脸疲惫。
年轻的那个说：“师兄，咱们还追吗？前面就是乱石滩，没遮没拦的，他要是躲在石头后面偷袭……”
年长的那个打断他：“追。姜大人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年轻的不说话了，但眼神里有点犹豫。
云缺看在眼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怕是第一次出来追人。眼睛里的东**不住，是怕，也是不忍。再过几年，这点不忍就没了，换成姜无咎那样的冷和硬。
那时候他就成真正的守印卫了。
云缺没动。
他现在这个样子，打是打不过的。混沌能量能吞噬攻击不假，但前提是他还有力气调动。现在丹田里那团旋涡转得跟老牛拉磨似的，别说吞噬，能稳住不散就不错了。
只能等。
等他们过去，等天黑，等人困马乏。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缺屏住呼吸，整个人贴着石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声从旁边过去。
他没动。
脚步声远了。
他刚松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别动。”
云缺僵住了。
那个年轻守印卫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后面，剑尖抵着他的后腰。
“慢慢转过来。”
云缺没动。
年轻守印卫手抖了一下，剑尖往前递了半寸：“我说，慢慢转过来。”
云缺这才慢慢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尺。
年轻守印卫看清他的脸，明显愣了一下。
云缺知道他在愣什么。
三年逃亡，他现在这副样子，跟路边要饭的没什么区别。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血和泥，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成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
年轻守印卫咽了口唾沫：“你……你就是那个混沌余孽？”
云缺没说话，看着他。
年轻守印卫被他看得不自在，手里的剑又往前递了递：“我问你话！”
云缺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剑尖，又抬头看着他：“你叫什么？”
年轻守印卫一愣：“什么？”
“名字。”
“我凭什么告诉你？”
云缺点点头：“行，那我不问了。”
年轻守印卫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剑尖往前一刺，刺破了皮肤，血渗出来：“你少跟我装蒜！姜大人说了，见到你，格杀勿论！”
云缺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又抬头看着他。
这孩子手抖得厉害，剑尖抖得跟筛子似的，根本刺不准。刚才那一刺，本来是想刺心口的，结果偏了三寸，刺到肩膀上了。
云缺忽然说：“你是第一次**吧？”
年轻守印卫脸色一变：“你……”
“手别抖。”云缺说，“手抖刺不准，刺不准就得刺好几下，刺好几下人就死得慢，死得慢就疼，疼了就会叫，叫了就会把人引来。你不想让人看见你**的样子吧？”
年轻守印卫愣住了。
云缺继续说：“刺心口，一剑下去就行。或者脖子，大动脉，一剑划开，血喷出来，人就没了。别刺肚子，肚子刺了死得慢，死得慢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听了晚上睡不着觉。”
年轻守印卫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闭嘴！”他吼道，“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云缺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年轻守印卫忽然把剑收了回去，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云缺说：“你……你快跑吧！我师兄他们马上就会过来，你跑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云缺看着他消失在乱石后面，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
血还在流，但不多。
他伸手抹了一把，糊在石头上。
然后又蹲回原地，继续等。
等天黑。
天黑之后，云缺开始走。
方向是大山里面。
不能走官道，不能走村庄，不能走任何有人烟的地方。这三年他总结出来的经验，往人堆里扎就是找死。守印卫查得严，有人看见就会报信，报信就会有人来抓。
往山里走，往荒原走，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走。
走得越远越安全。
但今天走不动。
胸口的伤在发烫，姜无咎那一剑留下的剑气开始活跃了。
云缺找了个山洞钻进去，背靠着石壁坐下。
他把衣服撕开，露出胸口。
伤口已经化脓了，周围的皮肉发黑，一条条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往外蔓延，像蛛网似的爬满半边胸膛。
那是天规剑气留下的。
天规克混沌，这是守印卫说的。
云缺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这东西确实克他。
每次他想用混沌能量吞噬这剑气，剑气就反弹，像一根根**进肉里，疼得他直冒冷汗。
试了几次，他放弃了。
反正又死不了，疼就疼吧。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事情。
想什么呢？
想下一步去哪。
落凤坡是不能回了，那地方暴露了。再往北走就是苍莽山，山连着山，**三州，进了山就容易藏。守印卫搜山搜不过来，就算搜也搜不到他。
就苍莽山了。
他睁开眼睛，准备起身。
刚一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
云缺立刻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说话声。
“快！快！前面有山洞！”
“进去搜！”
云缺心里一沉。
这是冲着他来的？
不对，要是冲着他来的，不会这么大声说话。守印卫搜人都是静悄悄的，生怕打草惊蛇。
他往洞口挪了挪，探头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个人正在往这边跑。
不是守印卫，是普通人。
老人、女人、孩子，还有抱着婴儿的。
他们跑得跌跌撞撞，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不动了被人架着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一团。
云缺皱起眉头。
这些人从哪来的？跑什么？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咔嚓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嚼骨头。
云缺脸色变了。
他冲出山洞，一把抓住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老人：“后面是什么？！”
老人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傀……傀儡！地脉傀儡！”
云缺松开他，往前跑了几步，爬上一个小山坡往远处看。
月光下，他看到了。
黑压压一片。
那是人，但又不是人。
他们有人的形状，有人的四肢，有人的躯干，但他们的脸是烂的，眼睛是黑的，嘴里流着黑色的脓液，走路的姿势像野兽一样扭曲。
最前面那个，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棉袄。
但现在那张脸是灰白色的，眼珠子往外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嘴的尖牙。
它看见前面跑的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过去。
云缺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色的人潮，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这东西。
在落凤坡，在那个被暗黑气息侵蚀的孩子身上。
但那时候只有一个，还没成型就被他吞了。
现在有多少？
一百？两百？一千？
数不清。
惨叫声在他耳边炸开。
那个扎小辫的孩子傀儡扑倒了一个女人，张嘴就咬。
女人惨叫着挣扎，手指在地上乱抓，抓出一道道血痕。
云缺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那个傀儡面前，一只手按住它的脑袋，混沌能量猛地爆发。
傀儡发出一声嘶叫，身体像沙雕一样崩散，黑色的气息被混沌能量一卷，吞得干干净净。
云缺转身想拉那个女人起来。
但已经晚了。
她的脖子被咬断了，血喷得到处都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天空。
云缺放下她，站起来。
更多的傀儡正在涌来。
那十几个逃命的人已经跑散了，有的被追上，有的还在跑，有的不知道跑哪去了。
云缺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那团快要散架的混沌旋涡。
疼。
钻心的疼。
姜无咎留下的剑气在疯狂反弹，像无数根针在他体内乱窜。
但他没停。
混沌能量从丹田涌出，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包裹住他的拳头。
第一个傀儡扑上来，他一拳轰碎。
第二个，第三个，**个。
每吞一个，他就疼一分。
每疼一分，他的神志就清醒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
等最后一个傀儡在他面前崩散的时候，他低头一看，脚下全是黑色的灰烬。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云缺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全是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蔓延到手臂上。
那是吞噬太多的后遗症。
暗黑气息会侵蚀神志，吞得越多，疯得越快。
他以前不敢吞这么多，最多一次吞三四个就要休息好几天。
刚才吞了多少？
一百？
还是两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睡觉，很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但他不能睡。
因为远处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回是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傀儡，是人。
他抬头往那边看。
一队穿白衣的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最前面那个人，他认识。
姜无咎。
守印卫**使，天规九重，追了他三天三夜的那个人。
姜无咎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满地黑色的灰烬对视。
姜无咎看了看那些灰烬，又看了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云缺忽然笑了。
他抬起那只布满黑色纹路的手，朝姜无咎挥了挥：“又见面了，姜大人。”
姜无咎没说话，只是慢慢抽出腰间的剑。
剑身雪白，上面刻满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云缺看着他抽剑，看着他身后那些守印卫摆出攻击阵型，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
他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逼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青云宗的时候，师父曾经问过他一句话。
师父问他：“你将来想做什么？”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说：“我想成为大英雄。”
师父笑了，说：“好，那你就好好修炼，以后去救很多人。”
现在呢？
现在他是人人喊打的混沌余孽，是守印卫通缉令上画像最丑的那个，是连乞丐都不愿意靠近的丧家犬。
但他刚才确实救人了。
虽然只救了一个。
虽然那个最后还是死了。
但他救了。
他救过落凤坡那个孩子，救过刚才那个女人，救过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姜无咎走到他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喉咙。
“还有什么话说？”
云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守印卫，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刚才看见那些傀儡了吗？”
姜无咎没说话。
云缺又问：“你们出手了吗？”
姜无咎还是没说话。
云缺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胸腔震动，笑得嘴角渗出血来。
“天规。”他说，“守印卫的天规，救不了任何人。”
姜无咎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云缺看着他，说：“动手吧，姜大人。反正我也跑不动了。”
姜无咎看着他，手里的剑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晨光从云缺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
而云缺站在原地，等待那一剑落下。